承诺

早餐碗筷被依次摆进水池，水流顺着水龙头往下淌，砸在白瓷碗壁上溅起细小水花。余光握着棉质抹布，手腕匀速来回摩擦碗沿，指节随着发力微微绷紧。许岁站在她左手边，单手拿着餐盘，指尖扣住盘边，冲净油污后将餐盘叠放进沥水架，视线斜斜落在余光动作上。

余光拇指蹭过碗底一处顽固污渍，指尖用力按压两下，胳膊小幅度抬了抬，把洗好的碗放到架子里。她抬手关掉水龙头，五指并拢对着水槽轻轻甩动，甩掉掌心里残留的水珠，随后手背在大腿外侧轻蹭两下。

许岁拿起玄关衣架上的两件外套，手臂向前递出一件，布料搭在余光掌心，指尖短暂相触，许岁的手腕下意识向后收了半寸，垂落于身侧。余光握住外套领口，胳膊伸进袖管，指尖拉扯衣角把衣服扯平。

客厅里，许岁母亲正收拾茶几上的包装袋，听见动静回过头。余光嘴唇轻启，开口说话时声带微微发颤。

“阿姨，我想回自己住处拿几件换洗衣物。”

许岁捏着外套拉链的手指顿住，脑袋转向余光，眉头极浅地蹙起，食指无意识在拉链金属扣上轻轻叩了两下。

许岁母亲把手里的袋子捏成团丢进垃圾桶，目光在两人之间掠过。

“那边小巷人少，你一个人过去不安全，让许岁陪着你一起。”

余光眼珠转向身侧，视线停在许岁脸上两秒，下颌微微下沉，算是应允。

许岁立刻应声：“我陪你去。”

余光嘴角极细微向上挑了一点，没有出声回应，弯腰提起玄关地面上的布袋，手指攥紧布袋提手。两人对着客厅里的长辈简单道别，伸手拉开入户门，脚步迈出门外，门扇在身后轻轻合上。

地面散落着昨夜燃放鞭炮留下的碎屑，鞋底碾上去，发出细碎干涩的声响。两人并肩沿街往前走，躯体之间隔着一拳左右的空隙，手臂行走间偶尔相撞，每一次触碰，两人都会不动声色地把身子往外侧挪少许。

走到公交站牌下停下等候，余光的手指反复抠着外套口袋边缘的缝线，视线平视前方马路，目光没有焦点。许岁站在一旁，视线落在对方不停摩挲布料的指尖，胳膊抬起半截，又缓缓落下，贴在身侧。公交车缓缓停靠，车门向内滑开，两人依次刷卡上车，往车厢后排走，挨着靠窗的位置并排坐下。

车辆起步时猛地一晃，余光身体不受控制偏向许岁一侧，肩膀撞到对方胳膊。她脊背一僵，立刻坐直身子，指尖攥住座椅边缘的塑料把手，指腹用力陷进纹路里。许岁也跟着微微前倾身体，随后摆正坐姿，目光看向车窗外面，喉结轻轻滚动一下。

车厢里人声嘈杂，两人全程没有说话，只偶尔视线不经意交汇，又飞快移开。公交车行驶数站后抵达目的地站点，两人起身，手扶前排座椅靠背借力站稳，依次下车。

余光居住的楼栋老旧，楼道墙壁带着斑驳痕迹，她掏出裤兜里的钥匙，指尖捏住钥匙环，对准锁孔试探两次，才顺利插进去，手腕顺时针转动，防盗门咔嗒一声解锁。她推开门侧身站到一旁，手臂往屋内轻扬，示意许岁进去。

许岁抬脚跨过门槛，目光扫过室内空间。房间陈设简单，家具摆放整齐，却处处透着冷清，没有任何年味装饰，桌上孤零零放着一台游戏机，充电线随意搭在桌边。余光反手合上房门，把钥匙搁在玄关矮柜上，脚步走向卧室，手掌搭在卧室门把手上向下按压，推门走入。

许岁跟在身后踏进卧室，靠在门框一侧站定。余光弯腰打开衣柜柜门，手掌拨开挂着的衣物，指尖在一件件衣服面料上划过，从中挑出几件贴身衣物与外套，叠在一起抱在怀里。她手臂抱着衣物转身，后背微微抵着衣柜边缘，视线垂落在怀里的布料上，沉默几秒后开口。

“往年这个时候，屋子里一直都是这样。”

许岁往前迈出两步，双脚稳稳落地，目光落在余光低垂的眉眼上，指尖轻轻敲了敲柜体侧面。

“一直一个人过年？”

余光下颌向内收了收，抱着衣服的胳膊紧了紧，布料被攥出褶皱。

“嗯，从小就这样。家里没人，不用准备年货，不用守岁，饿了就随便煮点东西，多数时间对着游戏机打发时间。”

她抬眼看向许岁，睫毛轻轻颤动两下，视线又落向空荡荡的客厅方向。

“有时候听见楼下别人家说话、放鞭炮，会觉得屋子里格外安静。夜里躺在床上，能听见外面的笑声，对比之下，这里太静了。”

许岁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停顿片刻，轻轻搭在余光胳膊外侧，掌心贴着布料，没有用力按压。余光身体微微一顿，抱着衣服的手放松些许，衣物顺着胳膊往下滑了一点，她腾出一只手，指尖轻轻碰到许岁手背，随即又轻轻挪开。

“以前不觉得有多难熬，习惯了也就无所谓。”余光嘴唇抿成一条细线，“只是这几天住在你家里，看见阿姨忙前忙后准备年夜饭，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再回到这里，心里会有点空。”

许岁的手掌顺着胳膊缓缓下滑，握住余光手腕，指腹轻轻摩挲着手腕内侧的皮肤，动作放得很轻。

“以后不用再一个人了。”

余光眼珠微微睁大，低头看向两人交叠的手，呼吸节奏慢了半拍，另一只手里的衣物彻底滑落，掉在床面上。她没有抽回手腕，任由对方握着，喉间发出很轻的一声气音。

“真的可以吗？”

“可以。”许岁应声，指尖微微收紧，“以后每一个假期，每一次过年，你都可以去我家里。”

余光视线定格在两人相握的手上，半晌，唇角向上扬起浅浅弧度，脑袋轻轻点了一下。她弯腰拾起掉在床上的衣物，重新叠好放进布袋里，手指拉上布袋拉链，拽紧提手。

两人转身走出卧室，余光抬手拿起矮柜上的钥匙，重新锁好家门。走在楼道里，许岁没有松开余光的手腕，手掌始终轻轻扣着对方，一路牵着人走到街边。

街道两侧商铺贴着春联，来往行人手里拎着年货，说笑的声音不断飘过来。余光侧头看向身侧牵着自己的人，脚步放缓少许，手臂下意识往许岁方向靠了靠，两人之间的空隙彻底消失，胳膊紧紧贴在一起。

走到公交站台，等候车辆的间隙，余光主动抬了抬胳膊，指尖扣住许岁的手指，十指轻轻相扣。许岁感受到掌心的力道，反手将对方的手牢牢裹在掌心，拇指反复摩挲着指节。

公交车到站，两人牵着手上车，落座后排座位，双手依旧没有分开。车厢晃动过程里，余光脑袋微微偏向许岁肩头，隔着一层布料轻轻靠着，眼皮半垂，神情松弛下来。许岁侧过头，视线落在她发顶，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轻轻拂开落在脸颊旁的碎发。

一路返回小区，下车后步行上楼，推开家门时，许岁母亲正坐在客厅整理糖果包装袋，看见两人紧扣在一起的手，眼底漾开柔和笑意，抬手指了指茶几上摆放的零食盘。

“东西取回来了？先坐下来歇会儿，下午咱们一起去置办点年货。”

余光松开许岁的手，把布袋放在墙角，拉开椅子坐在沙发边，指尖拿起一颗糖果，剥开糖纸放进嘴里，舌尖尝到甜味，肩膀彻底放松下来。许岁挨着她身旁坐下，手臂搭在沙发靠背，指尖时不时轻轻碰一下余光的小臂。

许岁母亲将打包好的购物袋拎起来，站在玄关处看向两人。

“走吗？集市上人多，早点过去可以慢慢挑东西。”

两人应声起身，跟着长辈出门去往年货集市。集市里人流密集，来往行人摩肩接踵，许岁下意识伸手拉住余光手腕，把人护在自己身侧，另一只手拨开身前拥挤的人群。余光被护在里侧，脚步跟着许岁的节奏挪动，视线落在对方握着自己手腕的手上，脚步放得很稳。

路过春联摊位，许岁停下脚步，抬手拿起两幅春联，指尖捏着边角比对尺寸，侧过头看向余光。

“挑一副，回去贴门上。”

余光伸手指向其中一幅，指尖点在红纸表面。许岁点点头，递给摊主钱款，将春联折好放进袋子里。往前走几步，面点摊位飘出面食香气，摊主摆着各式速冻饺子与年糕。许岁停下脚步，低头看向余光。

“想吃什么馅的饺子？多买一点回去晚上包饺子。”

余光目光扫过一排馅料标签，指尖点在白菜猪肉馅料的包装袋上。许岁抬手拿起两袋同款饺子，又顺带选了几样甜点放进购物袋。

整条集市逛下来，手里的袋子渐渐多了起来，许岁主动接过大部分重物，单手拎着袋子，另一只手依旧牵着余光，防止人流将两人冲散。走到出口位置，几人停下脚步清点物品，余光伸手接过一只较轻的袋子，五指扣住提手，分担重量。

返程路上，阳光落在路面，影子被拉得很长，两人并肩行走，手指始终牵在一起，步伐节奏保持一致。回到家中，把年货一一摆在茶几上，许岁母亲转身走进厨房，开始准备午饭。

客厅里只剩下两人，余光坐在沙发上，指尖把玩着手里的糖果纸，反复折叠又展开。许岁坐到她对面，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以后不用再独自守着空房子过年了。”

余光停下手里动作，抬眼看向许岁，眼底带着淡淡的暖意，脑袋轻轻晃动一下。

“以前总觉得孤单是躲不开的事，这次回去拿东西，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心里本来还闷得慌，被你陪着走一趟，忽然就释怀了。”

许岁伸出手，隔着茶几握住她的指尖，掌心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去。

“往后所有难熬的时候，我都会陪着你。”

余光嘴角扬起弧度，手指微微用力回握住对方，视线两两相对，安静几秒，没有说话，无声的情绪在空气里慢慢流淌。厨房传来碗筷碰撞的动静，饭菜香气一点点漫进客厅，余光侧头望向厨房方向，又转回头看向身前人，指尖轻轻勾了勾许岁的小指。

午饭做好后，三人围坐在餐桌旁用餐，余光主动拿起公筷，给许岁碗里添了一筷子菜，动作自然流畅。许岁低头看着碗里的菜品，抬眼看向余光，把盘子里另一道菜夹到对方碗中。许岁母亲坐在对面，看着两人互动，低头抿着汤水，脸上带着温和笑意，没有出声打扰。

午饭结束，三人一起收拾桌面，洗完碗筷后，搬来板凳站在入户门两侧贴春联。许岁抬手扶住春联顶端，余光捏着胶带，踮起脚尖将红纸边角固定在墙面，身子微微晃动时，许岁伸手扶在她腰侧轻轻托住，稳住身形。余光动作一顿，指尖捏着胶带的力道轻了几分，迅速把胶带粘牢，往后退了半步，视线看向贴好的春联。

贴完春联，天色慢慢向晚，几人移步厨房准备包饺子。许岁母亲揉着面团，余光与许岁并排站在案板两侧，手里捏着饺子皮，舀起馅料放在皮中央，指尖捏合面皮边缘。余光捏出来的饺子外形歪扭，边角缝隙没有封严，馅料微微往外鼓着。许岁侧头看见，放下手里半成品，伸手覆在余光手背上，带着她的手指一点点捏合饺子边缘，调整褶皱弧度。

余光顺着对方手部力道挪动指尖，慢慢捏出规整的饺子形状，松开手后低头看向成品，唇角弯起。许岁收回手，继续包自己手里的饺子，目光时不时落在余光手边。案板上的饺子越摞越高，大小错落，两人偶尔对视一眼，指尖不经意碰到一起，又各自低头继续手上动作。

饺子全部包完，水锅沸腾，许岁母亲下入饺子，锅盖盖上，蒸汽顺着缝隙向上飘起。三人坐在客厅沙发等候，余光靠在沙发靠背，脑袋微微偏向许岁一侧，手臂贴着对方胳膊，手掌悄悄搭在许岁手背上。许岁反手握住，十指紧扣，放在大腿上，安静等着晚饭出锅。

晚餐上桌，盛出的饺子热气腾腾，雾气笼罩瓷盘。余光拿起筷子夹起一只饺子，吹凉后送入口中，咀嚼几下，抬眼看向许岁。

“味道很好。”

许岁点点头，也夹起饺子吃下，视线落在余光脸上。晚饭过程里，两人偶尔低声交谈几句，聊起寒假剩余时间的安排，说起开学之后的学习计划，语速平缓，话语简短，每一次开口，目光都会落在彼此身上。

晚饭结束，夜色彻底沉落，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烟花在高空炸开，光亮透过玻璃窗映进屋内。许岁母亲收拾完餐具，叮嘱两人早些休息，便回了自己房间。

客厅只剩下许岁与余光，两人坐在窗边沙发，看向窗外不断绽放的烟花。余光指尖搭在窗沿玻璃上，触碰微凉的表面，指尖轻轻滑动。许岁坐在一旁，手臂抬起，轻轻揽住余光肩膀，让她身子靠向自己。余光没有躲开，顺着力道把头靠在许岁肩头，目光望向窗外漫天烟火。

“以前这个时间，我只会把窗户关上，隔绝外面声音。”余光轻声开口，气息拂过许岁肩头布料，“不想听见热闹，越听越觉得屋子里冷清。”

许岁手掌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指尖顺着后背缓缓摩挲。

“以后可以不用关窗，一起看烟花就好。”

余光脑袋微微蹭了蹭对方肩头，手指攥住许岁衣角，轻轻扯了一下。

“嗯。”

窗外烟火持续盛放，光影在两人脸上来回晃动，彼此没有再多说话，只是安静靠着，手掌紧紧握在一起。半晌，余光直起身子，转头看向许岁，四目相对，视线停留许久。许岁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动作放得极轻。

余光眼皮轻轻垂落，又重新抬起，唇角带着浅浅笑意。两人并肩坐着，看着窗外夜景，任由时间慢慢流淌，心底积压多年的孤单情绪，在这一刻彻底消散。余光清楚，往后的冬日与新年，再也不会独自一人守着空旷房间，身旁始终会有一道身影相伴，往后岁岁光景，都有人一同共度。

夜色渐深，窗外声响慢慢减弱，许岁牵起余光的手，起身走向卧室，指尖扣着房门把手，轻轻合上屋门，屋内归于安静，只余下两人彼此相伴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