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北城,光是有重量的。
阳光不再是春天那种温柔的暖,而是带着一种逐渐逼近的、不容拒绝的烈。街边的国槐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投下的影子从浅灰变成了墨黑,像是有人在地上泼了一层浓稠的墨汁。白昼被拉到了最长,晚上八点天还是亮的,九点才肯慢慢暗下来,像是太阳舍不得走。
沈砚这段时间的心情,也一天比一天亮,一天比一天暖。
他跟顾衍之在一起已经半个月了。这半个月里,他们见面了六次,都是在工作场合的名义下联合工作组的例会、新材料项目的跟进、示范区工程的进度汇报。每次见面的时间都不长,两三个小时,有时候更长一点,但也从来没有超过半天。但每一次见面之后,沈砚回家的路上都会觉得今天的天比昨天更蓝,今天的风比昨天更轻,今天的自己比昨天更像个活人。
不是“活过来”的那种活,他以前也是活着的,会呼吸,会吃饭,会工作。但他现在觉得,以前的自己只是“在活”,而现在的自己是“在生活”。这两个词之间隔着一条河,他在河的这一边走了三十四年,终于跳过去了。
六月九号那天,顾衍之发了一条消息过来:“下班有空吗?灰灰在我办公室,陈叙出差了还没回来。你要不要来看看它?”
沈砚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他明明可以直接说“我想见你”,但他偏要用灰灰做借口。这个人就是这样即便是表达想念,也要找一个足够合理的、不会显得太主动的理由。但沈砚已经学会了读他那些理由底下的真实意思。
“几点?”沈砚回。
“七点以后。你先吃饭,别饿着。”
沈砚看到“别饿着”三个字的时候,心里暖了一下。顾衍之知道他平时加班会忘记吃饭,特意提醒了。这个人对人好的方式,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都是这种细碎的、藏在字里行间的、你不仔细看就会错过的。
“知道了。”沈砚回,“七点半到。”
七点半,沈砚准时到了远洲大厦。大堂的保安已经认识他了,没有多问就帮他刷了电梯卡。电梯上行的时候,沈砚看着楼层数字从1跳到68,忽然觉得自己来这栋楼的次数越来越多了。以前他来这里是为了谈项目、开会议,现在他来这里是为了看一只猫以及猫的“临时主人”。
电梯门开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六十八层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跟白天的冷白调不一样,像是被人调低了一档色温,让整个空间显得更加私密和柔软。沈砚走到办公室门口,门开着,他看到顾衍之坐在沙发上,腿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专注而柔和。那只灰色的猫蹲在沙发的扶手上,尾巴搭在边缘,垂下来轻轻晃着,像是睡着的钟摆。
顾衍之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来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来了。”沈砚走进去,目光落在灰灰身上。那只猫正眯着眼睛看他,耳朵尖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评估这个进来的人。
“它认识我?”沈砚蹲下来,朝灰灰伸出一只手,手心朝上,没有主动去摸。
顾衍之看着他的动作,嘴角弯了一下。“你倒是会跟猫打交道。”
“我以前养过一只,”沈砚说,“大学的时候,在宿舍楼下捡的,养了四年。毕业之后交给一个师妹养了。”
灰灰看了沈砚的手几秒,然后慢悠悠地从沙发扶手上站起来,迈着那种猫科动物独有的、懒洋洋又精准的步伐走过来。它在沈砚的手前面停了一下,闻了闻,然后用脑袋蹭了一下沈砚的指尖。
沈砚的手指在那层灰色的毛上轻轻摸了一下。灰灰的毛很软,手感像是摸到了一团被晒暖的云。它被摸了一下之后,眯着眼睛发出了呼噜呼噜的声音,然后绕到沈砚的另一侧,贴着它的腿蹲了下来。
“它真的不怕我。”沈砚说,抬起头看着顾衍之。
顾衍之坐在沙发上,看着沈砚和猫的互动,目光比平时温柔了好几个度。“陈叙说它对生人一般要观察好几天才肯靠近。你只用了三秒钟。”
沈砚又摸了两下灰灰的下巴,灰灰呼噜得更响了,整个身体都放松下来,像一摊灰色的液体摊在沈砚的脚边。“可能因为我身上有你的味道,”沈砚说,“陈叙说过,猫认得气味。”
顾衍之听了这句话,没有接话。但沈砚注意到他敲键盘的手指停了一瞬。
沈砚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灰灰跟着他走,然后跳上沙发,在两个人中间的位置蹲下来,像是一个精准的、不愿偏袒任何一方的裁判。沈砚看着那只猫,又看了看顾衍之,觉得这个画面温暖得有点不真实一只灰色的猫蹲在他们中间,窗外是北城的夜景,灯光在夜色里闪烁,像是城市的心脏在一跳一跳地发出光。
“你今天工作忙吗?”沈砚问。
“还行。”顾衍之把电脑合上放到一边,“下午开了三个会,都是示范区的事。政府那边又加了一些新的要求,一期工程的时间节点可能要往前推半个月。”
“能推得动吗?”
“问题不大。”顾衍之说,“远洲的施工团队效率很高,加一点班就能赶上。主要是配套的审批流程要加快,这个需要你跟政府那边再协调一下。”
沈砚点了点头。“我明天让方岩去跑一趟。”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工作,然后话题慢慢地从工作滑到了生活。沈砚问灰灰平时都吃什么,陈叙一般什么时候把它带过来,它在办公室的时候都做什么。顾衍之一一回答,语气平实但带着一种只有提到喜欢的事物时才会有的耐心。他说灰灰平时最喜欢蹲在窗台上看外面,有时候一看就是一整个下午,不知道在想什么。他说灰灰偶尔会在他开会的时候溜进会议室,蹲在角落里的椅子上听着,像是在认真听,又像是在打盹。他说灰灰最近学会了一个新技能用爪子扒拉他放在桌上的笔,把笔从桌上推到地上,然后趴下去看着它,像是在等它自己滚回来。
沈砚听着这些琐碎的、不值一提的小事,听着顾衍之描述这些事时语气里那种不自觉的温柔,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这个男人在外面是远洲的掌舵人,是商场上滴水不漏的谈判高手,是所有人眼中完美的、无懈可击的存在。但在这里,在他自己的办公室里,在一只灰色的猫面前,他会说“它把笔推下去之后就看着它,像是等它自己滚回来”这种话从顾衍之嘴里说出来,让沈砚觉得他离这个人更近了一步。
“顾衍之。”沈砚忽然叫了他一声。
“嗯?”
“你以前……你以前一个人的时候,会觉得寂寞吗?”
顾衍之听了这个问题,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不会。以前我觉得‘寂寞’是一种奢侈的东西。我太忙了,忙到没有时间去感觉寂寞。”
“那现在呢?”沈砚问。
顾衍之看着他,目光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深,也更亮。“现在不忙的时候会想一个人,会想你在干什么,吃饭了没有,今天有没有遇到什么烦心事。不知道这算不算寂寞。”
沈砚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笑了起来。他笑起来的时候肩膀微微颤动,灰灰被他笑的动静惊了一下,耳朵竖起来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趴回去了。
“你笑什么?”顾衍之问。
“笑你。”沈砚抬起头,眼睛里还带着笑意,“笑你这个人,连想一个人的时候都要用这么严谨的措辞。‘不知道这算不算寂寞’你就不能说‘我想你了’吗?”
顾衍之看着他,目光在他弯着的眼睛上停了一下,然后说:“我想你了。”
这四个字说得很平,很稳,没有刻意加重的语气,也没有故意放慢的速度。但沈砚觉得这四个字比任何精心编排的情话都更有力量。因为这是顾衍之说的。顾衍之不是一个会说这种话的人,他说了,就说明他是真的想了。
沈砚伸出手,握住了顾衍之放在沙发上的手。十指交扣,掌心相贴。灰灰蹲在他们中间,尾巴在两个手背之间轻轻扫了一下,像是在替他们确认这个动作的正当性。
“我也想你。”沈砚说,“今天下午开会的时候就一直在想怎么还没到七点半。”
顾衍之握住他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那以后我尽量把会安排在上午,下午留出来。”
“不行,”沈砚说,“你该开会开会,该工作工作。我想归我想,但不影响你做事。你要是为了我把工作推了,我会觉得不踏实。”
顾衍之看着他,目光里有某种沈砚读得懂的东西那是一种混合了欣赏和心疼的复杂情感。他欣赏沈砚的独立和清醒,也心疼他总是把别人的需求放在自己的前面。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顾衍之说。
“什么事?”
“你要是想我了,就发消息告诉我。不用管我在干什么,不用管我是不是在开会。我看到了就会回,不能回的时候也会看。你发了,我就知道你在想我。你不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的时候,就会觉得你可能是工作太忙了,可能是心情不好,可能是……总之你发了,我就踏实了。”
沈砚听了这段话,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顾衍之,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的时候特别犯规?”
“犯规?”
“就……”沈砚找了一下词,“就让人想亲你。”
顾衍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眼角微微弯起来,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一些,整张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那你亲。”
沈砚看了一眼蹲在两人中间的那只灰色猫。灰灰正眯着眼睛,一脸“你们人类的事情我不管”的淡然表情。他又看了一眼办公室的门关着,从里面锁上了。然后他微微侧过身,在顾衍之的嘴角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像是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然后他缩回去了,耳朵尖已经红透了。
顾衍之看着他那两只红得发烫的耳朵,没有说什么,只是握着沈砚的手又紧了一点。
那晚他们聊到了快十一点。聊的内容很杂,从灰灰聊到沈砚大学时养的那只猫,从那只猫聊到沈砚大学时的生活,从大学生活聊到顾衍之当年是怎么接手远洲的。每一个话题都像是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让沈砚看到顾衍之身上更多他不曾见过的角落他的犹豫、他的不安、他在父亲去世后第一个月里每晚失眠的日子。
沈砚听着这些事,没有说安慰的话。他知道顾衍之不是一个需要安慰的人,他需要的是被听到、被理解。沈砚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
十一点过了之后,沈砚看了一眼时间,说:“该走了。”
“我送你。”顾衍之说。
“不用,楼下打车很方便。”
“我送你。”顾衍之重复了一遍,语气平但不容商量。
沈砚看着他,笑了。“好。”
两个人站起来。灰灰从沙发上跳下来,跟在脚边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蹲在办公室门口,看着他们走出去。它的尾巴在地上轻轻扫了一下,像是在说“下次再来”。
电梯门合拢的时候,沈砚看着电梯里那个光亮的金属面板,面板上倒映着他和顾衍之并肩站着的影子。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了大概一拳的距离,但沈砚觉得那个距离刚刚好不远不近,进可攻退可守,是现在的他们最合适的距离。
“顾衍之。”沈砚开口。
“嗯?”
“你家里有茶具吗?”
顾衍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有。怎么了?”
“下次去你家喝茶,”沈砚说,“你泡给我喝。我验收一下你的手艺有没有退步。”
顾衍之看了他几秒,嘴角弯了一下。“随时欢迎验收。”
电梯到了一楼,两个人走出大堂。顾衍之的车停在门口的临时车位上,他拉开副驾驶的门,沈砚坐了进去。车子发动,驶入北城的夜色。六月的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夏天特有的温热和草木的清香,吹得沈砚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掠过,霓虹灯的光影在玻璃上拖出长长的尾巴,像是一条一条发光的河流。
开车的顾衍之很安静,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眼睛看着前方。他开车的姿态跟他做事的风格一样稳,不急不躁,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沈砚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从窗外交替地照进来,在顾衍之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把他的轮廓照得忽而清晰忽而模糊,像是一幅在流动的画。
“看什么?”顾衍之没有转头,但他感觉到了沈砚的目光。
“看你开车。”沈砚说,“你开车的样子挺好看的。”
顾衍之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你多看一会儿。”
“正在看。”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顾衍之侧过头,对上沈砚的目光。两个人的目光在车厢里昏暗的光线中撞在一起,像是两条河流在拐弯处交汇,无声但有力。顾衍之伸出手,在沈砚的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收回去,重新握住了方向盘。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
到了沈砚家楼下的时候,顾衍之把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沈砚解开安全带,没有立刻下车。他转过身看着顾衍之。
“今天谢谢你,还有灰灰。”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去看它。”沈砚说,“也谢谢你让我来。”
顾衍之看着他,车厢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仪表盘上微弱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照得微微发亮。“你随时可以来。”
沈砚点了点头。他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上,又回过头来。
“顾衍之。”
“嗯?”
“你回家之后给我发个消息。”
“好。”
沈砚下了车,关上车门。他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原地,隔着车窗看着里面的顾衍之。顾衍之隔着玻璃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还在。两个人隔着车窗对视了几秒,然后沈砚弯了一下嘴角,转身朝楼里走去。
他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顾衍之的车还停在路边,没有走。车里的那个人正透过挡风玻璃看着他的方向,像一棵在夜里不动声色的树。
沈砚朝他挥了挥手,然后推开门走进了楼道。
上楼之后,他走到窗前往下看。顾衍之的车还停在那里,停了大概十几秒,然后缓缓启动,汇入主路的车流,消失在夜色中。
沈砚靠在窗边,拿出手机,看到顾衍之已经发来一条消息:“上楼了?”
“到了。”沈砚回。
“那我也回去了。”
“路上小心。”
“嗯。”顾衍之回,“晚安。”
沈砚看着那两个字,回了一句:“晚安。”
然后他加了一句:“灰灰说它今天表现不错。”
顾衍之回了一个表情就是上次那个简单的笑脸。沈砚看着那个笑脸,把手机贴在胸口上放了几秒。窗外是北城的夜景,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流在城市中穿行。他看着窗外那些流动的光,忽然觉得这座城市不再是以前那座城市了。以前他觉得自己是这座城市里的一根针,尖锐、锋利、随时准备扎向目标。现在他觉得自己是一栋楼,有地基,有墙,有顶,有人站在他旁边。
那个人的名字,叫顾衍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