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起之后的第一个工作日,沈砚到公司的时间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
方岩在电梯口等他,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凤凰单丛,茶香袅袅地从杯口升起来,在清晨的空气里画出一道若有若无的弧线。他看到沈砚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老板今天的精神状态,明显跟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睡得很好”的好,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从内里透出来的光。他的眼睛比平时亮,嘴角的弧度虽然不大但一直挂着,走路的步子比平时轻松了一点点,像是身上某个一直拧着的发条被人松了一圈。
“沈总,早。”方岩把茶杯递过去,“茶泡好了。”
沈砚接过茶杯,端起来闻了一下,然后喝了一口。“今天泡得不错。”他说,然后端着茶走进了办公室。
方岩站在原地,看着老板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心里那个疑问又冒了出来老板周末到底发生了什么?周五走的时候还是那个样子,周一回来就变了一个人。虽然变化不大,但方岩跟了他五年,太熟悉他每一个微小的状态差异了。这种变化,不是工作上的成就带来的,也不是休息好了带来的。那是一种方岩在脑子里搜了一圈,找到了一个词被爱着的人才会有的状态。
他被这个结论吓了一跳,赶紧把它甩出脑海。老板的事,不该他管的别管。
办公室里,沈砚坐在办公桌前,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他早上出门前已经在家喝过一杯了,但这杯是方岩泡的,他也得喝。他不能让人觉得他变了,至少不能变得太明显。他需要保持和以前一样的状态高效、果断、不近人情。至少在工作的时候要这样。
他打开电脑,开始处理邮件。收件箱里有二十多封,他一一回复,语气跟以前一样简洁而直接。处理完之后,他又翻了一遍今天的日程表,确认了下午联合工作组的例会时间,然后拿起文件夹去了会议室。
上午的会开得很顺利。鼎盛的团队在讨论一个新项目的尽调方案,沈砚坐在主位上,听大家的发言,偶尔提几个问题。他的表现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逻辑清晰,判断果断,没有一丝一毫的心不在焉。但坐在他右手边的林晔还是注意到了什么沈砚今天说话的时候,虽然内容没什么问题,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点。不是那种犹豫的慢,而是一种从容的、笃定的慢。像是他不再着急了。
林晔没有说什么,但他心里那个猜测越来越笃定。沈砚最近的变化,一定跟某个人有关。只是他猜不到那个人是谁。
下午两点半,沈砚带着方岩去了远洲大厦。
联合工作组的例会是下午三点,他来早了一点。方岩在会议室里跟远洲的人对接材料,沈砚说了一句“我去找顾总聊几句”,然后朝走廊尽头的方向走去。方岩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多问。顾总现在是联合工作组的联席组长,找顾总聊几句也很正常。
沈砚走到顾衍之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门是开着的。顾衍之正站在窗边接电话,背影对着门口,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的肩膀上镀了一层金边,把整个人的轮廓照得像是从一幅油画里走出来的。
沈砚没有敲门,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他。
顾衍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来。他看到沈砚靠在门框上,嘴角那个弧度微微弯了一下,然后继续对着手机说了几句什么,挂了电话。
“沈总,提前来了?”顾衍之转过身,朝他走过来。
“早来了十几分钟,顺路过来看看。”沈砚说,目光在顾衍之身上停了一瞬,“你今天穿的这个挺好看。”
顾衍之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没打领带,领口解开一粒扣子。这个穿法跟他平时的风格差不多,但沈砚就是觉得今天格外好看。可能是因为他允许自己看了,不用偷偷看、不用装作不经意地看。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了。
“你也是。”顾衍之说,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一点,“这个颜色你穿很合适。”
沈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的深蓝色西装,笑了一下。“这是你上次说好看的那件。”
顾衍之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说:“我记得。”
沈砚的耳朵尖微微发热。他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话题:“会议材料都准备好了?”
“嗯。”顾衍之说,“陈叙已经安排好了。下午主要讨论一期工程的时间节点问题,政府那边催得很紧。”
沈砚点了点头。“那我们过去吧。”
他转身要走,顾衍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砚。”
沈砚回过头。
顾衍之走过来两步,距离拉近到只剩半步。他伸出手,在沈砚的袖口上轻轻拽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沈砚感觉到了那个拽袖口的力度,像是在说:等会儿见了。
沈砚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朝会议室的方向走去。走在前面的沈砚步子跟平时一样快,走在后面的顾衍之步子跟平时一样稳。两个人之间隔了两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合作伙伴”应该保持的距离。但沈砚知道,那两步三步的距离,在没人的时候会变成半步,半步会变成没有距离。
联合工作组的例会开了一个半小时。讨论的都是一期工程的具体推进问题,政府要求年底之前完成主体结构封顶,时间紧任务重,各个条线都要加速。沈砚和顾衍之坐在长桌的两端,各自听着各自团队的汇报,偶尔交叉提问。表面上看起来就是两个合作方的负责人一个负责产业规划和资本运作,一个负责基础设施和工程建设,分工明确,协作顺畅。
但坐在会议桌中间的方岩注意到,沈砚今天在顾衍之发言的时候,目光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点。不是那种盯着看的长,而是那种“他在认真听”的长。方岩没觉得有什么异常,毕竟顾衍之的发言确实很重要。他只是本能地觉得,老板今天的注意力比平时更集中了。
会后,两个团队的人陆续离开。沈砚和顾衍之走在最后面,一前一后地出了会议室。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方岩和陈叙都在,四个人站在一起等电梯。
“沈总,顾总,今天晚上还有别的安排吗?”陈叙问,“没有的话,我帮你们取消司机了?”
“我没有了。”沈砚说,然后看向顾衍之。
“我也没有了。”顾衍之说。
陈叙点了点头,在平板上记了一笔。方岩也点了点头。电梯来了,四个人一起走进去。电梯里很安静,只有楼层数字跳动的声响。沈砚站在顾衍之的旁边,两个人中间隔了大概十公分的距离。这个距离在电梯里很普通,没有人会觉得异常。但沈砚的左手小指,在无人注意的角度,轻轻地碰了一下顾衍之的右手小指。
那个触碰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快得像是不小心碰到了。但沈砚感觉到了顾衍之的回应他的小指也轻轻动了一下,回碰了一下沈砚的。然后两个人都若无其事地把手收回来了。
电梯到了一楼,四个人鱼贯而出。沈砚和顾衍之在门口站定,方岩去把车开过来,陈叙站在旁边等着。
“沈总,”顾衍之开口,“那个新材料项目,下周我打算再去跟刘博士聊一次。你要是有空,一起来?”
沈砚看了他一眼。“有空。哪天?”
“周三下午,一样的时间。”
“行。”
方岩把车开过来了,沈砚上了车。车窗降下来,他冲顾衍之点了点头:“顾总,下周见。”
“下周见。”顾衍之说。
车子开出去之后,沈砚靠在座椅上,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顾衍之的身影。那个人还站在远洲大厦的门口,双手插在裤袋里,目送着车子离开,直到车子拐过路口才转身走回去。
沈砚的嘴角弯了一下。方岩从后视镜里看到老板那个笑容,没有说话,但他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老板最近笑得越来越多了。以前一个月都见不到几次笑,现在一天能笑好几次。虽然每次都是一瞬间的事,但积少成多,方岩数都数不过来了。
当天晚上,沈砚回到家,泡了一杯茶,坐在沙发上。
他的手机在茶几上,他等着它响。等了大概十分钟,它响了。顾衍之发来一条消息:“到家了?”
“到了。你呢?”
“也到了。”顾衍之说,“灰灰今晚在办公室,陈叙出差了,我把它带回家了。”
沈砚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笑了一下。“你还会照顾猫?”
“不太会,”顾衍之回,“但它自己会照顾自己。它现在在我沙发上躺着。”
沈砚想象了一下顾衍之的沙发上躺着一只灰色的猫的画面,觉得那个画面温暖得有点不真实。一个会在周末加班的、在谈判桌上滴水不漏的、用九百五十万的表来表白的人,此刻正在跟一只猫共享一个沙发。这个人身上的反差,让他越了解越觉得有意思。
“它挑人,”沈砚回,“看来它挑中你了。”
“嗯,”顾衍之回,“跟我挑中你差不多。”
沈砚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手里的手机差点没拿稳。他深呼吸了一下,才没有从沙发上跳起来。这个人在一起之后,顾衍之好像解锁了某种新的语言能力。那些以前藏在动作和眼神里的话,现在都能用文字说出来了。而且每一句都恰到好处,不肉麻,不油腻,就是精准地打在心口最软的那个地方。
“你以前也这么会说话?”沈砚问。
“不会,”顾衍之回,“以前没有说过。”
“那现在为什么说了?”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顾衍之发来一条消息:“因为现在有想说的话了。”
沈砚看着那行字,把手机贴在胸口上放了好几秒,感受着手机微弱的震动和自己的心跳混在一起。然后他拿起手机,回了一句:“那以后多说一点。我爱听。”
顾衍之回了一个字:“好。”
沈砚看着那个“好”字,觉得这一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都管用。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觉得凉茶也好喝。
周三下午,沈砚准时到了远洲大厦。
这次他没有提前去顾衍之的办公室,而是在大堂等着。顾衍之从专用电梯里走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的T恤,看起来比平时随便了很多,但也因此显得更加好看。他走过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温水。
他走到沈砚面前,把温水递给他。
“你怎么知道我喝温水?”沈砚接过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上次在咖啡厅,你要的是温水。”顾衍之说,语气平淡,“我记得。”
沈砚端着那杯温水,跟着顾衍之上了车。车子开出远洲大厦,朝西边科技园的方向驶去。路还是那条路,窗外还是那些白杨树,但这次沈砚坐在这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上次他们是合作伙伴,互相试探,互相观察。这次他们是他想了想,找了一个词是在一起的人。不需要试探,不需要观察,只需要坐在彼此的旁边,自然地呼吸。
“刘博士那边,”沈砚开口,“他上次的态度虽然模棱两可,但我感觉他是想要合作的。他只是不确定应该跟谁合作。”
“我也这么觉得。”顾衍之说,“所以这次我带了一份具体的方案框架,让他看到远洲能帮他做成什么样子。有了具体的方案,他的犹豫就会少很多。”
沈砚点了点头。“那我在旁边帮你补充资本层面的东西。他需要知道有钱,也需要知道有钱以外的东西。两样都有,他就没有理由犹豫了。”
顾衍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配合得不错。”
“那是。”沈砚说,嘴角弯了一下,“跟顾总合作,当然要配合好。”
顾衍之听了这话,没有接话,但他的嘴角也弯了一下。
车子到了那栋白色的研发楼前。两个人下车,并肩走进去。这一次刘博士的态度比上次积极了不少,他看顾衍之带来的方案框架看了很久,然后问了很多具体的问题供应链怎么搭、产能怎么匹配、市场怎么开拓。顾衍之一一回答,每一条都给出了具体的、可操作的路径。
沈砚坐在旁边,偶尔补充几句关于融资节奏和资本结构的内容。他的角色是辅助的,但他辅助得恰到好处在该说话的节点说话,在该沉默的节点沉默,跟顾衍之的节奏配合得天衣无缝,像是在一起搭档了很久而不是只合作了几个月。
从刘博士那里出来的时候,天色还是亮的。六月初的北城,白昼已经很长了,傍晚的阳光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道影子是谁的。
“你觉得怎么样?”顾衍之站在台阶上问。
“我觉得他会答应。”沈砚说,“他问的问题都是具体的问题,不是犹豫的问题。一个人开始问‘怎么执行’,就说明他已经决定要做了。”
“跟我的判断一样。”顾衍之说,“那接下来就是执行的问题了。”
沈砚站在他旁边,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六月的天空很蓝,蓝得通透,像是一块被洗过的巨大的蓝宝石扣在城市的上方。有几朵白云飘在天边,慢悠悠地移动着,像是时间本身也被这种悠闲的节奏带慢了。
“顾衍之。”沈砚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星恒那件事你没有截胡,我们会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顾衍之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也许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可能不会有机会请你去我的办公室喝茶。”顾衍之说,“你不来,我就不会泡那壶茶。我不泡那壶茶,你就不会说‘好茶’。你不说‘好茶’”
他停了一下。
“我就不会动心。”
沈砚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觉得自己胸口那块最柔软的地方被人轻轻按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又暖又满的感觉,像是有一只温暖的手掌覆在心口上,把那里捂得热热的。
“那你得谢谢星恒,”沈砚说,“谢谢老周,谢谢那个项目。”
“还要谢谢你。”顾衍之说,“谢谢你当时来找我。”
沈砚侧过头看着他。夕阳把顾衍之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一半被金色的光照得温暖明亮,一半藏在浅灰色的阴影里。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像是一座被夕阳照亮的塔,稳定、挺拔、沉默而坚定。
“我也谢谢你,”沈砚说,“谢谢你当时没有赢得太彻底。”
顾衍之转过头来,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那一下很短,但沈砚觉得那一下里装了太多东西装了这几个月来的每一次对视、每一杯茶、每一条消息、每一个夜晚的辗转难眠。
“走吧,”顾衍之收回目光,“该回去了。”
“嗯。”
两个人朝车的方向走去。并肩,步调一致,不快不慢,像是在走一条已经走了很多遍的路。
回城的路上,沈砚靠着座椅,闭着眼睛。他能感觉到顾衍之在看他不是那种紧盯着的看,而是一种偶尔扫过来的、确认他还在的看。他闭着眼睛没有睁开,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让顾衍之知道他感觉到了。
车子开到一个红灯前停下来的时候,沈砚感觉到顾衍之的手指碰了碰他的手背。然后那只手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安抚,又像是在说:我在。
沈砚没有睁眼,但他的手指微微翻了一下,手心朝上。下一秒,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交扣,掌心相贴。握着的手藏在两个人座位之间的空隙里,从外面什么也看不到。
红灯变了绿灯,车子继续往前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手也没有松开。
沈砚闭着眼睛,感觉到顾衍之掌心的温度通过交握的手指传过来,暖而不烫,稳而不重。他想,也许这就是他要的“刚刚好”。
不苦不甜,不冷不热,不多不少。握着一只手,坐着一辆车,开在一条回家的路上。
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