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陌染离开后的第三年,裴亦辰终于从无休止的昏迷与高热中彻底清醒。
不是短暂的记忆回笼,是完完整整、彻彻底底,把从初识、暗恋、热恋、争吵、误会到最后那句伤人至极的狠话,所有画面一丝不落全部记起。
病房常年不散的消毒水味道,三年来日复一日,早已浸透他的骨血,像极了这三年缠他不放的悔恨,逃不开,散不去。
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江陌染的名字。
辞安沐来过几次,每次站在病床前看着瘦骨嶙峋、眼底死寂的裴亦辰,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后只剩一声长长的叹息。苏简之也再也没有和他说笑打闹,昔日最要好的兄弟,如今只剩小心翼翼的疏离。
所有人都在默认——裴亦辰这辈子,毁在自己手里。
出院那天是初秋,和江陌染离开他的那天,是一模一样的季节。
秋风微凉,卷着落叶掠过柏油路,阳光落在身上却半点暖意也无。裴亦辰穿着简单的白色卫衣,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他没有让任何人陪同,独自一人走回阔别三年的校园。
熟悉的教学楼,熟悉的走廊,熟悉的高三教室。
一切都没变,唯独少了那个总坐在靠窗位置、安静温柔、眼里永远装着他的女孩。
他一步步走进教室,午后的阳光斜斜洒落,落在空荡荡的课桌上,光影斑驳,一如从前。
只是从前这里有她。
有江陌染低头写字的侧脸,有她偷偷望向他的温柔目光,有她被他凶过后泛红的眼眶,有她小心翼翼藏起来的喜欢。
裴亦辰缓缓走到她曾经的座位前,指尖轻轻抚上冰凉的桌面。
三年了。
整整三年。
他终于敢直面自己所有的过错。
当年教室那场对峙历历在目,孙正孟刻意示弱卖惨,步步博取他的同情,用精心伪装的柔弱和委屈,颠倒黑白、离间他们。而失忆空白、辨不清人心的自己,愚蠢、偏执、盲目,不分青红皂白,逼着最爱他的女孩低头道歉。
他听信假意,漠视真心。
他亲手一次次推开她、委屈她、冷暴力她、刺伤她。
最后在走廊,脱口而出那句字字诛心的话——你怎么不去死。
一句话,压垮了她所有的爱意和坚持。
裴亦辰缓缓蹲下身,眼眶红得彻底,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砸落在地,碎成一片冰凉。
以前失忆懵懂,他不懂她的隐忍,不懂她的委屈,不懂她每次退让都是因为爱。
如今记忆全开,所有细节清晰入骨,他才明白,江陌染从头到尾,从未做错半分。
她温柔、善良、专一、赤诚,她掏心掏肺爱了他整整一场青春,最后却落得满身伤痕、一无所有、决绝离世。
他坐在空荡的教室里,从午后坐到黄昏。
窗外天色渐暗,晚风穿堂而过,吹动窗帘簌簌作响,像极了她从前轻轻唤他的声音。
整个世界安安静静,再也没有人会红着眼问他:亦辰,你真的什么都忘了吗?
再也没有人会无条件包容他的所有任性和糊涂。
他赢了所有无关紧要的争执,信了所有虚假刻意的伪装,唯独弄丢了唯一真心待他的太阳。
夜色沉沉,裴亦辰缓缓站起身,望着空无一人的座位,喉间哽咽,字字泣血。
“染染,我错了。”
“我全都想起来了。”
“可是我再也没有机会弥补了。”
这世间最残忍的遗憾,从不是从未相遇。
是双向深爱过,是原本岁岁可期,是他亲手毁掉所有,清醒之后,余生漫漫,只剩无尽空悔,岁岁孤身。
他的太阳,永远留在了那个秋天。
再也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