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亦辰，你别睡好不好……”

夜色沉沉压落下来，晚风裹挟着入夜后的寒凉。裴亦辰与江陌染并肩朝着学校的方向往回走，街边的路灯昏黄微弱，光线断断续续洒在柏油路面上，不少地方隐没在浓稠的黑暗之中。

周遭安安静静，路上行人寥寥。裴亦辰察觉到江陌染有些怕黑，便下意识将她护在靠人行道内侧，抬手轻轻拢住她，低声安抚：“别怕，有我在。”

两人就这样慢悠悠往前走着，闲谈的话语还悬在嘴边，谁都没有预料到危险会骤然降临。前方拐角处毫无预兆地冲出来一辆汽车，车速极快，几乎没有减速的迹象，刺眼的车灯骤然破开黑夜，直直朝着两人的方向冲撞过来。

一切不过发生在瞬息之间。

江陌染瞳孔骤然收缩，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僵在原地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千钧一发的时刻，裴亦辰几乎是本能反应，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把将身旁的江陌染狠狠推了出去。

“砰——！”

沉重刺耳的撞击声划破寂静的夜晚。

江陌染踉跄着摔在路边，堪堪避开飞驰而来的车辆，她狼狈地撑着地面抬起头，眼睁睁看着裴亦辰的身躯被汽车狠狠撞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重重摔落在地。那辆车没有停下，稍作停顿之后，便仓皇调转方向，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亦辰！！”

江陌染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她手脚发软连爬起来都格外艰难，跌跌撞撞扑到裴亦辰的身边。雨水不知何时落了下来，冰冷的雨点打在她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汹涌而出的泪水。

裴亦辰倒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意识已经开始涣散，浑身都被冰冷的雨水浸透。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目光死死锁在江陌染的身上，用尽残存的力气，嘶哑地吼出一句：“陌染……顾好自己，以后……”

话音还没有说完，他便无力地闭上双眼，陷入了昏迷。

巨大的恐慌席卷了江陌染，她浑身止不住地发抖，颤抖着手掏出手机，指尖反复打滑，好不容易才拨通急救电话。冰凉的雨水顺着她的下颌不断滴落，她跪在裴亦辰身旁，将他的头轻轻揽在怀里，声音哽咽破碎：“我知道，你别睡，求求你不要睡过去，救护车马上就来了，你撑住好不好。”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划破黑夜。医护人员匆匆赶到现场，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裴亦辰抬上担架，转移到急救车上。江陌染浑浑噩噩地跟着坐上车，车厢内器械滴滴作响，她死死攥着裴亦辰冰凉的手，眼泪不停往下掉。

抵达医院，裴亦辰立刻被推进急救室。刺眼的红灯亮起，悬在急救室的大门上方。江陌染孤零零站在长廊之中，浑身湿透，衣服不断往下滴着水，心底一片冰凉空洞。

没过多久，辞安沐、苏语新一行人接到消息匆匆赶来。看见浑身狼狈、面色惨白的江陌染，几人都心头一紧。

辞安沐快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江陌染，轻声安抚着她。

时间一分一秒难熬地流逝，急救室那盏刺目的红灯，迟迟没有熄灭。

漫长的等待过后，急救室的门终于咔哒一声打开。医生摘下来口罩，从里面走了出来。

江陌染猛地冲上前，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医生！他怎么样，裴亦辰他……他没事吧？”

医生神色凝重地叹了口气：“病人伤势很重，多处外伤，还有颅内出血，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但还没有苏醒，需要转入重症监护室继续观察，能不能醒过来，还要看他自身的恢复情况。你们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狠狠砸在众人头顶。江陌染脚下一软，险些直接瘫倒在地，幸亏辞安沐及时伸手牢牢扶住她。

江陌染眼神空洞，眼泪无声地不断滚落，嘴唇反复呢喃着他的名字。

“裴亦辰……你一定要醒过来。”

长廊惨白的灯光毫无温度，医生的话还盘旋在空气里。江陌染浑身脱力，半边身子的重量都倚靠在辞安沐的手臂上，眼眶红肿，视线一片模糊。

苏语新站在一旁，鼻尖发酸，悄悄抹掉眼角的泪水。重症监护室不是谁都可以随意进入，隔着厚重的玻璃门，只能隐约看见病床上躺着的身影，身上缠绕着各类管线，监护仪器规律地发出滴滴的声响。6

江陌染一步一步挪到玻璃窗跟前，手掌轻轻贴在冰凉的玻璃上，望着里面安静躺着的裴亦辰。往日里眉眼含笑、总爱轻声哄她的少年，此刻毫无生气地陷在病床被褥之间，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亦辰……”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浓重的鼻音，隔着一层玻璃，不知道里面的人能不能听见，“我就在这里，你快点醒过来好不好。”

辞安沐站在她身后，没有上前打扰，只是安静陪着。夜色越来越深，医院走廊人烟稀少，偶尔有护士脚步匆匆走过。

时间很晚，宿舍门禁快要到了。苏语新犹豫许久，轻声开口：“陌染，已经很晚了，学校那边……”

江陌染猛地摇头，眼神固执：“我不走，我要守在这里。”

她不能回去，只要一闭上眼，脑海里就反复回放那一瞬间，裴亦辰用力把她推开的画面。只要想到那一幕，心口就像被利刃割开一样疼。

辞安沐斟酌片刻：“我留下来陪你，语新，你先回学校，帮我们向老师说明情况，报备我们今晚留宿在外。”

苏语新点点头，眼底满是担忧：“那你们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有任何消息立刻通知我。”

交代完毕，苏语新转身离开医院，赶回学校。

偌大的走廊只剩下江陌染和辞安沐两个人。长椅坚硬冰凉，江陌染蜷缩坐在椅子上，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重症监护室那扇玻璃。她几乎一夜无眠，一夜之间眼底布满浓重的青黑。

第二天清晨，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苏语新一早就再次赶到医院，还带来了早饭。

“我已经跟班主任说了昨晚发生的事，学校知道裴亦辰出事了。”苏语新把早餐递过去，“老师说允许我们暂时请假，处理这边的事情。”

江陌染没有半点胃口，望着手里温热的包子，一口也咽不下去。

苏语新与姜栩不敢耽搁，离开医院之后立刻赶往辖区派出所报案，将车祸肇事逃逸的全部经过如实陈述，警方当即立案，连夜调取沿路监控，全力追查肇事车辆的下落。

医院这边，纷乱还没有平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裴如烟匆匆赶来了。她眼底满是慌乱，四下张望，一眼便看见了伫立在急救室门外的江陌染，声音发颤：“嫂子！我哥呢？我哥他怎么样了？”

江陌染闻声转过头，双眼红肿不堪，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楚：“已经脱离危险了”

裴如烟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方才出门的时候哥哥还好好的，怎么转瞬之间就躺在了抢救室里。酸涩瞬间涌上喉咙，大颗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肩膀不住地轻轻颤抖。

就在这时，急救室的门向外推开，医生走了出来，神色疲惫，高声询问：“谁是裴亦辰的家属？”

“是我！”裴如烟连忙抹掉脸上的泪水，快步上前应答。

“需要缴纳抢救以及医药相关费用，麻烦跟我去收费处办理。”

“好。”裴如烟没有半分迟疑，跟着医生匆匆走向缴费窗口。

趁裴如烟缴费的间隙，辞安沐走上前，将今晚车祸发生的完整经过，一五一十讲给了她听。

江陌染站在一旁，身上的外衣依旧残留着雨水，衣料斑驳，还沾着点点刺目的血迹。浓重的愧疚沉沉压在她心上，她垂着眼帘，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如烟，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裴如烟闻言转过身，摇了摇头，眼底虽含着泪光，语气却十分坚定：“不，嫂子，这不是你的错。该承担罪责的，是那个开车逃逸的人。”

周围的朋友都看着江陌染浑身湿透、身心俱疲的模样，纷纷劝她先找地方回去休整，晚点再来医院。

可江陌染却固执地摇了摇头，目光望向急救室的大门：“我想，再进去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