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腊八节。
长门宫一大早就飘出了腊八粥的甜香,小莲在厨房里熬了一大锅,红枣、桂圆、莲子、糯米,满满当当的。夏清辞盛了一碗端给念安,小家伙还不能吃,只是凑上去闻了闻,口水就流了下来。夏清辞笑着拿帕子给她擦了,自己喝了两口,甜糯糯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
刘彻下了朝,没有直接回宣室殿,而是让内侍把所有大臣都留在了未央宫的正殿里。他站在龙椅前,手里捏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声音不高却沉稳:
"传朕旨意。"
满殿的大臣们跪了一地。
"长安城中,轻罪入狱者、无业游民者,着即编入三书坊,专司抄写。不语楼、希望书坊、清辞书坊,分拨人手,各领一批。抄写之书,由三坊统一调配,按月计件,工钱以字数结算。"
朝堂上安静了片刻。有大臣动了动嘴唇,但没敢出声。
"重罪、死罪之囚,及城中好赌成性、倾家荡产者,遣往城外荒地,开渠垦田。司农司派人教习耕种之法。凡入垦者,不得无故脱逃,脱逃者按律加重。"刘彻的目光扫过众臣,"凡参与垦荒者,工钱半入国库,半给其家。本人不得支取一文,一概交由户籍所在之里正,按月发放至家属手中。"
"诸城流民、乞丐,选其年轻力壮者三十五人,编为信差。凡书坊有新书出、朝廷有新令下,由信差分送各城门、各街巷、各乡里。工钱半入国库,半给其家——如无家者,暂存官府,待其成家后一并支取。"
大殿里安静了足足三息。
第一个开口的是御史大夫,五十多岁的老臣,跪着抬起头:"陛下……此令虽善,然囚犯劳作,自古有之。但赌徒与重罪同垦……"
"赌徒倾家荡产,妻子儿女饿死于街头者,朕见的不少。"刘彻看了他一眼,"让他们去地里流汗,比让他们在城里继续赌光一家人的口粮强。"
御史大夫闭了嘴。其他大臣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再开口。
圣旨贴出去的那天午后,长安城最热闹的街口围满了人。
一个老吏站在告示牌前,一字一句地念完了全文。念完之后,人群里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轰地炸开了。
"抄书?轻罪的人去抄书?这倒是不错……比在牢里坐着强。"
"给工钱?还给家里人?"
"那我儿子在牢里关着呢,他能去抄书吗?"
"你儿子犯了什么事?"
"偷了隔壁一只鸡……"
"那应该能去。"
"那赌鬼老王呢?他赌得房子都卖了!刚才衙差已经把他从赌档里拖出来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缝。街角,两个衙差正押着一个面黄肌瘦的中年男人往外走。那人还在挣扎,嘴里喊着:"我再押一把!就一把!我翻本了马上还钱!"
衙差理都不理他,拖着他往城外走。
街边蹲着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衣裳打着补丁,看着那个被拖走的身影,眼圈是红的,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着什么没说出口。
旁边有人认出了她:"嫂子,那是你家老王吧?"
她没说话,只是低头把孩子的头往怀里拢了拢。
"嫂子你别哭,听上面说,你家老王去种地,工钱一半给你和孩子送来的。他种地你拿钱,不比他在城里赌钱强?"
那女人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最后挤出一句:"那他要是种着种着又去赌呢?"
旁边一个大娘接话了:"种地哪来的赌?荒地一片连一片的,往哪儿赌?跟土赌啊?"
人群里响起一阵压低了声音的笑。那女人也终于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随即又抿了回去,但眼睛里的水光已经没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轻声说了一句:"那……那要是他能种好地,以后咱们家是不是就有饭吃了?"
没有人回答她,但旁边有人把手里的半张饼递了过去。
长安城城北的牢房里,老吏带着两个书办,拿着圣旨念了一遍。牢房里关着的人不多——轻罪占了大半,重罪的锁在最里面。
一个年轻小伙子第一个站起来,二十出头,面皮白净,因为跟人打架被关了半个月。他听完圣旨,眼睛亮了:"大人,我能去抄书?我认得字!我小时候读过几年私塾!"
老吏看了他一眼:"认字就行。能写吗?"
"能!"
"那去清辞书坊。那边缺人手。"
小伙子从牢里出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牢房,深吸了一口外面冷冽的空气,像是刚活过来似的。
最里面那间重罪的牢房铁门锁着,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靠着墙坐在稻草堆上,闷声问了一句:"那我呢?"
"你杀了人,重罪。"老吏隔着铁栏看他,"去城外垦荒。三年之期,期满若无过错,可减为流刑。"
汉子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反抗,只是瓮声瓮气地应了句:"有饭吃吗?"
"有。种出来的粮食优先给你们。"
汉子没再说话,靠回墙上,闭上了眼睛。但他攥着稻草的手指松了松。
牢房隔壁的转角里,一个女人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站在阴影里,是来探监的。她听到老吏念到"工钱半给其家"的时候,把包裹搂紧了些,然后转身离开了牢房,没有等里面的人出来。
同一天下午,长安城四个城门各处都支起了一张桌案,桌后坐着官差,旁边立着一块木牌:"招信差——年十六至四十,身强力壮,认路识途。包食宿,月给钱粮,半入国库半留亲。无亲者留库待取。"
短短一个下午,四个报名点就排起了长队。大部分是城里的乞丐——有瘸了一条腿的、有瞎了一只眼的、有带着孩子的、有独自一个人的。他们排着队,一瘸一拐地挪到桌前,报上名字。
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乞丐被扶到桌案前,官差看了看他:"你多大?"
"三十八。"
"眼睛怎么伤的?"
"打仗伤的。"
"以前干什么的?"
"给将军牵过马。"
官差低头在名册上记了一笔:"能跑路吗?"
"能。瘸了一条腿还能跑。"
"行。编入信差。明天去朱雀街清辞书坊报到。"
老乞丐愣了一瞬,然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声音,像笑又像哭。他旁边另一个年轻些的乞丐拍了拍他的肩:"老李头,你有活干了。以后不用蹲墙根了。"
"你也有。"
"我也有。"
排队的乞丐们你拍我、我拍你,在腊月的寒风里,笑得像一群刚捡到铜钱的麻雀。
第二天一早,清辞书坊门口排了两条长队。
一条是来报到的抄书人——轻罪囚犯、无业游民,每个人手里捏着一张官府的凭条,在门口等着分活。小燕子搬了张桌子坐在门口,一个一个登记姓名、认字数量、写字快慢。永琪在旁边发号牌,发完了喊一句"进去找座位,桌上备了笔和墨,不会的字抬头问"。
另一条是来领钱的人家——赌博者、重罪囚犯、死罪者的家人。他们站在另一侧,手里捏着户籍凭证,等着里正核实身份、登记姓名住址、告诉他们每月的钱什么时候、去哪里领。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大多数都穿着带补丁的衣裳,站在腊月的寒风里缩着脖子,但没有一个人走开。
有个老妇人排了一个时辰的队,轮到她时,她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大人,我儿子——他赌钱被抓走了……我是他娘。"
里正接过纸看了看:"王老三?"
"对对对,王老三。"
"他分到城外垦荒。每月工钱一半给你。"
老妇人愣了一下:"给我?不是给他?"
"朝廷规定,不给本人,给家属。"
老妇人站在桌案前,枯瘦的手指攥着那张纸,攥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把纸仔细折好放回怀里,说了一声"谢谢大人",转身走了。走得很慢,但腰比来的时候直了一些。
她身后排着的一个年轻媳妇抱着个吃奶的娃娃,听见里正的话,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没出声,只是无声地淌。她男人在牢里关了三个月了,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全靠邻居接济。现在有人告诉她,她男人去种地,工钱给她。她不知道那块荒地能种出什么来,但至少每个月有一点钱,够买一袋米了。
腊月初十,清辞书坊里坐满了人。
轻罪囚犯和无业游民们各自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卷要抄的书。有人抄的是《仙剑奇侠传》第四卷,有人抄的是《东宫》第二册,有人抄的是《长门宫日常》最新一卷。墨香混着炭火气,在书坊里慢慢升腾、盘旋,从窗户缝里漏出去,飘进长安城腊月的风里。
一个年轻小伙子抄了整整一上午,手都酸了,看着自己面前整整齐齐的两卷竹简,忽然笑了。他旁边的人问他笑什么,他说:"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手有用。"
长安城最大的赌档后院,比牢房还安静。
二三十个被押来垦荒的赌徒挤在一间没有窗的屋子里,等着明天一早被送走。有人蹲在墙角抱着头不吭声,有人来来回回地踱步,有人靠着墙睡了一觉醒来还是天黑。
一个瘦高个儿坐在最角落里,手里没有牌、没有骰子、没有铜钱,只有一双空手。他翻来覆去地看着自己那双手——那双摸惯了骰子的手,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屋外传来脚步声,门开了道缝,一碗粗粮粥塞了进来。瘦高个儿没动,旁边的人推他:"吃吧,明天还要干活。"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没尝出味道。但他喝完了。
长安城的百姓们这几天茶余饭后都在聊这事。
茶楼里,有人磕着瓜子说:"赌鬼去种地,这辈子头回听说。"
"种地比赌钱强。赌钱输了倾家荡产,种地再不济还能收一季粮。"
"那那些犯人呢?轻罪的抄书,重罪的种地——倒也合适。总不能白养着他们。"
"最绝的是工钱不给本人给家里人。这是把那些人的命根子攥在朝廷手里呢。你敢跑?你跑了你娘你媳妇谁养?"
"高。实在是高。"
"谁的主意?"
"还能有谁?夏昭仪的主意呗。"
"啧,那个开书坊的昭仪……她脑子里装的东西,跟咱们不一样。"
长安城的茶馆里,腊月的风灌进来,但满屋子的人聊得热乎,像是春天提前到了。
刘彻那天下朝回到宣室殿,夏清辞正抱着念安坐在窗边。他进门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目光交汇的时候都笑了一下——不是客套,是那种"咱们干成了"的默契。
"夫君,他们都在议论你。"
"议论朕什么?"
"议论你是个好皇帝。"夏清辞笑着说,"以前他们怕你,现在他们敬你。"
刘彻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来,伸手碰了碰念安的小脸,她正在睡梦里吧嗒嘴,像是在吃什么东西。刘彻看了她一会儿,低头对夏清辞说:"不是朕的功劳。是那些种子、那些书、那些主意——是你给朕的。"
夏清辞靠进他怀里:"那你好好用。用到天下人都吃饱饭、有书读、有活干的那天。"
刘彻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把母女俩一起拢进怀里。
窗外腊月的风吹过长门宫的屋檐。清辞书坊的灯火还亮着。城外那片荒地上,星火点点,是守夜人在看着新翻的泥土。长安城的百姓们在各自温暖的屋里睡去,有人梦到了春天,有人梦到了丰收。
(第二十七章 完)
【天幕时空·叶罗丽仙境与还珠世界与大唐贞观】
天幕上,金光第二十四次亮起。
这一次的光芒沉稳而厚实,像是初春前最后一场雪覆盖下的泥土,表面安静,底下全是生机。
天幕上浮现出几行字:
腊月,新政落地
书坊抄书·囚犯垦荒·信差奔走
工钱半入国库,半给家人
赌徒去种地,乞丐做信差
百姓说:这仗打得漂亮
大臣说:陛下变了
长门宫的人说:春天快来了
叶罗丽仙境
王默抱着抱枕坐在窗台上:"那些赌徒的家人去领钱的时候……我差点看哭了。那个老妈妈、那个年轻媳妇……她们本来什么都没有了,现在每个月有粮了。"
陈思思轻声说:"夏清辞最懂的不是谋略,是人心。她知道把工钱给家人,比给本人管用一百倍。那些去垦荒的人,只要家里还有人等着,就不会跑。"
舒言翻开历史笔记,一字一字地写:"腊月,刘彻下垦荒令,以囚犯、赌徒充役,工钱半入国库半给家属。乞者三十五人为信差。三书坊抄书人逾百。民间称善,朝堂无敢异议者。"
颜爵合上折扇,破天荒地没有摇:"她是来治病的。治这个时代的穷病、懒病、乱病。用书治懒,用粮治穷,用工钱治乱。"
灵公主从花丛中探出头来:"那些赌徒的家人拿到钱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她给了他们一样最难得的东西——盼头。"
水王子站在月光下看着天幕,目光悠远:"寒冬腊月,她种下了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