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门宫收到旨意的时候,是九月底一个阴天的下午。
夏清辞正在书阁里跟夏紫薇校对《长门宫日常》第五卷的手稿,小燕子举着一卷明黄绸缎从外面冲进来,气喘吁吁地喊:“圣旨!圣旨!陛下送人来长门宫了!”
所有人都放下了手里的活,涌到院子里。
来宣旨的是刘彻身边的内侍总管,捧着一道明黄丝帛,站在长门宫正殿门口。夏清辞带着众人跪下来听旨。内容不长,但每一个字都让院子里的人面面相觑。
“着刘弗陵、刘病已,同入长门宫教养。由昭仪夏氏、皇后卫氏共督其学。二人起居学业,一体同仁,不得偏废。钦此。”
刘弗陵。
那个名字在后宫已经很久没人提了。他是赵婕妤——钩弋夫人的儿子,今年才六岁。赵婕妤被移居冷宫之后,刘弗陵就像被遗忘了似的,一个人住在偏殿里,没有母亲照料,没有父亲探望。宫中的人既不敢靠近他,也不敢苛待他,只是把他晾在那里,像一件没人认领的旧物。
现在,刘彻把他送来了长门宫。
夏清辞接过圣旨,站起来,对内侍总管说:“臣妾领旨。弗陵皇子什么时候到?”
“回昭仪娘娘,人已经在路上了。陛下说,从今日起,弗陵皇子便住在长门宫,与病已小公子同吃同住同读书。”
内侍总管走后,院子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小燕子第一个开口:“那个刘弗陵……不是赵婕妤的儿子吗?赵婕妤派人杀过我们啊!”
“他还小。”夏清辞把圣旨卷起来放好,“赵婕妤做的事,跟他没关系。”
“可是……”
“小燕子。”夏紫薇拉住她,摇了摇头,“清辞说的对。孩子是无辜的。”
小燕子憋了半晌,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嘀咕了一句“那我明天卖书的时候不提这事儿”。
刘弗陵是在黄昏时分被送到长门宫的。
两个内侍牵着他的手,从侧门走进来。六岁的孩子,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色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他低着头,谁也不看,两只小手攥得紧紧的,像是一只被从窝里掏出来的幼鸟,浑身都在发抖。
院子里的人看着这个孩子,谁都没说话。
夏清辞走过去,蹲下来,与他平视。
“弗陵。”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很柔。
刘弗陵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眼睛像小鹿一样湿漉漉的。
“你住西边的院子,好不好?”夏清辞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那里有一个小花园,秋天的时候有一棵枣树,能结很甜的枣子。你愿意去住吗?”
刘弗陵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慢慢松开了,没有再攥得那么紧。
晴儿从厨房端了一碗热米粥出来,蹲在刘弗陵面前,声音温温柔柔的:“饿了吧?先喝碗粥,一会儿让柳红姐姐带你去认房间。”
刘弗陵看着碗里的米粥,又看了看晴儿的脸,忽然眼泪就掉了下来。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落,落在碗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没有人上前哄他,所有人都只是静静地站着,等他哭完。
等他哭完的时候,月亮已经爬上来了。
他端着那碗凉了大半的米粥,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完,然后把碗还给晴儿,说了一声“谢谢”,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夏清辞牵着他的手,带他去了西边的院子。
西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屋子里摆了小床、小书桌、小衣柜,桌上放了一盏油灯,灯罩是新的,擦得干干净净。
“这里以后就是你的房间。”夏清辞蹲下来看着他,“旁边那间住着刘病已,他才一岁多,夜里可能会哭,可能会吵。你要是嫌吵,就告诉我,我让人给你换一间。”
刘弗陵终于开口了,声音细细的:“他……是我的侄子吗?”
夏清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按辈分算,他是你的侄孙。但你还小,不用管这些辈分,叫他病已就行。”
刘弗陵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了。
夏清辞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六岁的孩子坐在床沿上,两只脚悬在半空,够不着地。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小小的身影上镀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弗陵,”她说,“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了。想哭就哭,想笑就笑,饿了就吃,困了就睡。没有人会因为你做什么而不高兴。”
刘弗陵抬起头看着她,眼泪又涌了上来,但他这次没让它们掉下来。
他用力点了点头。
第二天,消息传遍了后宫。
刘弗陵被送到长门宫与刘病已一同教养,由昭仪夏氏和皇后卫氏共同督导学业。这意味着什么,后宫的女人心里都清清楚楚。
王美人坐在自己宫里,听完这个消息,没有摔杯子,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对自己的贴身宫女说了一句:“从今天起,夹着尾巴做人。”
钩弋夫人赵婕妤已经进了冷宫,她的儿子却被送到了长门宫——送到了那个写了《赵婕妤联合前朝大臣名单》的夏昭仪手里。陛下这是什么意思?是让夏昭仪替赵婕妤养儿子?还是让夏昭仪看着这个孩子,确保他永远翻不了身?
不管什么意思,有一点是确定的:刘弗陵的太子之路,彻底断了。
如果陛下想让刘弗陵当太子,就不会把他送到卫子夫孙子的身边去。长门宫里住着刘病已,那是太子的孙子、卫皇后的曾孙。刘弗陵在那里长大,一辈子都低刘病已一头。
“娘娘,那赵婕妤那边……”宫女小声问。
“别提她。”王美人说,“从今天起,谁都不许提赵婕妤三个字。”
朝堂上的反应则更复杂些。
李广利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府里喝酒。他放下酒杯,对身边的幕僚说:“陛下这是在布局。把刘弗陵和卫家的孩子放在一起养大,以后两个孩子要么亲如兄弟,要么……”他没说完,摇了摇头,继续喝酒。
其他朝臣私下议论纷纷。有人说陛下这是仁慈,不迁怒于幼子。有人说陛下这是在收网,把赵婕妤的儿子放在眼皮底下看着。还有人说,这是夏昭仪的主意——以德报怨,收服人心。
不管哪种说法,没有人敢明着反对。因为这道旨意是刘彻下的,而刘彻现在的状态,谁都不敢惹。
回了春水的帝王,四十岁的面容,精力充沛得像是回到了二十年前。他每天批奏章批到深夜,次日天不亮就起来练剑。朝会上谁说话慢了、含糊了、推诿了,他一眼就能看穿。那些曾经在巫蛊之祸中站错了队的大臣们,一个个缩着脖子做人,生怕被翻旧账。
长门宫反而成了最平静的地方。
刘弗陵住进西院的第三天,已经肯开口叫“夏娘娘”了。虽然声音还是小,但至少不躲人了。刘病已对他很感兴趣,每天迈着小短腿往西院跑,手里攥着柳青给他削的木剑,见到刘弗陵就举起来“呀呀呀”地冲过去。刘弗陵一开始吓得往后退,后来习惯了,蹲下来任他“劈”,被劈中了就配合地“哎哟”一声倒在地上,刘病已就咯咯笑着扑到他身上去。
两个相差五岁的孩子,就这样在长门宫的院子里滚成了一团。
小燕子每天卖完书回来看见这一幕,就坐在门槛上嗑着瓜子感慨:“一个是被我们写成书的,一个是我们救回来的。现在他俩在一块儿玩了,你们说这世上的事奇不奇怪?”
“奇怪。”永琪坐在她旁边,“但这天下的事,本就不是非黑即白的。”
小燕子把瓜子壳往他手里一放:“少来这套。说人话。”
永琪无奈地接过瓜子壳:“人话就是——清辞把两个孩子凑一起养,以后大汉的天下就太平了。”
小燕子想了想:“也对。”
那天晚上,夏清辞回宣室殿的时候,刘彻正在灯下看一封信。看到她进门,他放下信,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今天弗陵怎么样?”
“挺好的。”夏清辞走过去坐下,“今天跟病已一起吃了晚饭,病已把米糊糊糊了他一脸,他没哭,还擦了擦脸,继续喂病已吃。晴儿在旁边看着直夸他懂事。”
刘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朕今天去看了一眼赵婕妤。”
夏清辞没有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她瘦了很多。见到朕,没哭没闹,只是问了一句‘弗陵还好吗’。朕告诉她,弗陵在长门宫,有吃有住,有人陪着玩。”
“她说谢谢了吗?”
“没有。”刘彻摇头,“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回了床铺,背对着朕坐下,没再回头。”
夏清辞靠进他怀里,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赵婕妤那一刻在想什么——是后悔自己当初派了刺客,还是庆幸儿子至少还活着。但她知道,对赵婕妤来说,儿子在长门宫,总比在后宫那个没人管的偏殿里要好得多。
“陛下,”她开口,“以后弗陵和病已长大了,你会告诉他们自己的身世吗?”
刘彻想了想:“会的。但不是现在。等他们再大一些,等他们能自己分辨好坏的时候,朕会告诉他们。”
夏清辞在他怀里蹭了蹭:“那就好。不要让他们从别人嘴里听到。”
刘彻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你比朕想得周全。”
窗外的月亮又圆了。长安城的风吹过长门宫的院子,吹过西院窗前那棵枣树的枝叶,沙沙作响。
刘弗陵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怀里抱着一只晴儿给他缝的布老虎,眼睛半睁半合。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么安稳的觉了——这里没有人会突然来查他的东西,没有人会用那种可怜又嫌弃的眼神看着他,没有人背地里嘀咕“赵婕妤的儿子”。
这里只有一个会追着他劈木剑的小侄孙,一个每天给他盛热米粥的晴儿阿姨,一个蹲下来跟他平视说话的夏娘娘。
还有院子里那棵枣树。
等枣子熟了,他要摘一颗,送给那个叫夏清辞的人。
(第十三章 完)
【天幕时空·叶罗丽仙境与还珠世界与大唐贞观】
天幕上,金光第十次亮起。
这一次的光芒温和而包容,像是初冬的太阳照在雪地上,不刺眼,但暖。
天幕上浮现出几行字:
刘弗陵入长门宫
与刘病已一同教养
昭仪与皇后共督学业
两个孩子的未来,尚不可知
叶罗丽仙境
王默看着天幕上的字,轻声说:“赵婕妤的儿子……和卫子夫的曾孙一起长大。这要是放在以前,谁会想到啊。”
“这就是夏清辞做事的风格。”陈思思说,“她看的不是一个孩子的出身,而是那个孩子本身。刘弗陵是赵婕妤的儿子,但他才六岁,什么坏事都没做过。她愿意给他一个家。”
舒言翻开历史笔记,在“刘弗陵”那一页写道:“本应为汉昭帝,然因刘彻回春及夏氏入汉,命运已改。入长门宫,与刘病已同养。”
颜爵摇着折扇,似笑非笑:“现在的问题是——等这两个孩子长大了,谁当皇帝?”
“那是几十年后的事了。”辛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现在的他们,只是两个孩子。一个叫刘弗陵,一个叫刘病已。一起吃一起睡一起玩。至于以后,以后再说。”
还珠世界·紫禁城
乾隆站在御书房门口,天幕上的金光照在他脸上。
他看到刘弗陵被送进长门宫,看到两个孩子一起吃饭一起玩,看到夏清辞蹲下来跟六岁的孩子平视说话。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济南的夏家大宅里,十五岁的夏清辞站在门口送别姐姐,眼神疏离而平静。她从来没在他面前蹲下来过,从来没跟他说过一句软话。
但她对别人那么好。
“皇上,”令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御膳房的桂花糕做好了。”
乾隆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端来吧。”
大唐贞观·太极宫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并肩坐在露台上,天幕的金光洒在两个人身上,暖融融的。
“她把刘弗陵和刘病已放在一起养。”李世民说,“你猜她是怎么想的?”
长孙皇后想了想,轻声说:“她想的,大概不是谁当皇帝。她想的是,这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把对方当成敌人。”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高明。比朝堂上那些老狐狸都高明。”
长孙皇后笑了:“所以她是夏清辞。那些人只是大臣。”
天幕上,最后一行字缓缓浮现:
长门宫的枣树,今年结了很多枣子。
等熟了,有人要摘一颗送给送自己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