呈明惠大长公主殿下书
瑾笺敬奉明惠大长公主萧若瑾殿下妆次:
柳月谨以素楮寸心,拜书于清光之下:仆性本疏介,行尚洁严,自垂髫束发以来,便以素白为常服,以清逸为自持,见衣袂沾微尘必拂拭数四,遇俗流近席必引避三舍,世之观仆者,咸目为孤矫,嗤为作态,仆悉默然受之,未尝稍与置辩。盖半生遍历北离山川,阅人多矣,庸姿俗韵举不足入仆青眼,方寸灵台久如寒潭不波,自谓此生当与剑影云光共老,不复知人间有动心之契也。
昔者淮渎横决,洪波浸天,曾蹈行泥淖之中,未辞劳瘁;塞垣雪虐,冻骨蔽野,曾驱驰冰瀚之间,不避险艰。此等事在仆不过行心之所安,分所当为,未尝自诩为功,亦未冀声闻彻于彤庭,达于殿下之听。本以浮世万缘,皆如过眼云烟,更无一人一物,足移我二十余年之素守。
孰意暮春入天启,驱素舆过铜驼之衢,忽鸾铃曳响,凤驾徐行。软风掠绣帘半角,惊鸿一瞥之间,殿下凭舆凝睇,素手轻掠鬓边垂丝,神清如瑶台月下之仙,韵雅如洛浦波中之影。当此之时,衢中万众屏息,车马喧阗一时尽息,仆二十余年古井不波之心轰然一动,如千年寒潭骤悬一轮明月,万象皆为之澄明。仆素以容止自怜,揽镜自赏,谓北离之地,无有堪与我比肩者,故常以白纱覆面,不欲俗子妄窥天姿,自见殿下之瞬,始觉从前所遇皆爝火微光,安足与中天皓月争辉?
殿下之美,非珠翠炫饰之华,非脂粉涂泽之艳,乃发于神骨,溢于辞气,清而不寒,明而不烈。其静也,如孤月栖于幽篁,清辉四洒而尘嚣自远;其动也,如明月行于长霄,云翳尽扫而万象毕昭。仆生平最恶俗人侧目,若有妄视我容貌者,必拂袖而去,乃自逢殿下,竟屡绕宫墙御道缓行,冀得殿角半面之遗影,虽终岁不得近前,亦觉衣袂间暗沾清光,连日尘气尽消。
后数因太安帝宣召,得入禁中,于御园之廊、册府之畔,窃窥殿下行事。见殿下为畿甸茕民请命,从容论奏,辞婉而理畅,明察如太安帝亦为之动容;见殿下雪夜发私廪,散棉粟于衢旁冻馁之辈,指爪冻赤而神色怡然,无半分天家骄矜之态;见殿下展边地舆图,指画要害,洞彻情势之明,虽宿将老谋所不及。仆始知殿下之号“明惠”,非虚誉也,其心朗如皓月,非徒貌相,实乃性灵中自有一片清光,照见世间疾苦,洞彻天下机微。
仆素以智计自雄,平生遇事,谋定后动,算无遗策,未尝有半分失度。自心系殿下,乃屡自乱其度:昔年有故友赠我稀世龙团香茗,仆宝之三年未尝轻启,今闻殿下嗜此清味,竟开箱分其半,托内监以进,不敢自告姓名;昔仆足迹所至,必择无纤尘之净室乃入,今为求殿下前日闲语提及的素心兰,孤身入南山踏棘而行,衣袂为荆刺所裂,素袜沾泥亦不顾恤;昔仆最厌与人言儿女情愫,今竟夜起挑灯,磨墨升许,作此书而不能自休。旁人谓仆性行大变,仆笑而不答,盖未遇皓月之人,安知寒潭照月之清欢也?
仆有折扇一柄,以南海沉水香为骨,昔年云游隐君手绘《天山月出》于素面,宝之十余年,虽至亲密友不得一触其边。今愿以此扇为贽,奉于殿下之前。盖仆半生所历之月:淮水上摇碎金波之月,塞垣上照彻万军之月,江南桥畔浸满诗韵之月,尽聚于此扇寸幅之间,然此千般月色,终不抵殿下眉宇间一寸清光。仆之佩剑,斩尽江湖不平事,锋刃所及妖邪遁形,今愿持之,为殿下扫尽天下尘秽,使殿下此轮明月,高悬北离长天,永无云翳之侵。
仆非不知禁闼深严,礼制有界,非不知此疏狂之语,必为世俗所讥。然情之所钟,如川流奔海,虽万夫之阻,洪涛之隔,不能遏也。仆外间之孤傲,世人所嗤之“作态”,皆所以拒庸人,非所以待殿下也。今尽去平生所有矫饰,披沥寸心,以一片如月华之素诚,达于殿下之前。愿殿下鉴此微忱,许仆长侍清光,如列星之绕皓月,永随辉光,不复堕于漫漫长夜。纵世有谤我、笑我、非我者,仆亦九死而不悔。
纸短情长,未能尽述胸中之思,伏惟殿下垂察。
柳月 顿首再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