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郡
《橘颂》
承苍旻清淳粹气以降生于南隅兮,
盘虬根深扎厚土磐石而不肯迁移兮。
攒千重翠叶叠云漫掩汀洲之寒水兮,
缀万点素华浮香暗渡篱落之晨晖兮。
凌九秋严霜摧打仍抱贞心而不凋兮,
垂累累金丸灿日高悬枝桠之清奇兮。
凝冰玉为肤裹住经年未染的尘滓兮,
蓄甘冽作瓤藏尽山泽深蕴的清机兮。
舒繁枝蔽却盛夏灼人肌肤的骄阳兮,
挺锐棘守护一身未曾旁倚的刚直兮。
逐长风振叶鸣出金石相击的清响兮,
承骤雨擎珠漾开星子落盘的涟漪兮。
居僻壤荒丘仍持澄明不惑的本心兮,
立浊世洪流未肯随波逐流而趋驰兮。
辞上林诏赐不羡云衢通途的阔远兮,
守故园陂塘甘伴野老樵夫的踪迹兮。
历千载岁序更迭未曾改其初志兮,
阅万种世态炎凉仍持素行无欺兮。
抱孤忠直节长立江潭之侧不倚兮,
留清操亮范永照来者行途之蹊兮。
呈明惠大长公主笺
谨以尺素沥诚,奉达明惠大长公主萧若瑾殿下妆次:
臣吴怀远,起于陇亩行伍之间,束发即提剑赴北边长戍,今已十二载。昔驰马度雁门,见关山月悬千仞之上,冷光浸彻铁甲,万营皆作银色,曾慨然立誓,愿以七尺微躯,守塞上万里尘沙,护中原生民安卧。彼时臣目中唯有烽燧狼烟、刀光剑影,觉世间万物皆不及城头孤月清辉之半,自谓此生当与战马长枪共老,不复知人间有牵魂动念之事。
曩者从北征之师,转战于冰封瀚海三月,弓刀悬霜,铁甲凝冰,麾下士卒枕戈待旦,臣身先履冰破阵,踏过没膝寒雪,终使边尘敛迹,烽火归寂。凯旋入天启之日,正暮春三月,天街柳絮飞雪,御沟流霞映岸,臣卸甲随班入朝,于太极殿侧廊之下,忽逢殿下鸾驾缓行而过。时殿下停步俯身,为廊下蜷卧的流民幼童拂去肩头落絮,素手轻抬之间,檐角鎏金铜铃乍动,清声与殿下软语相和,一缕如月华般的暖光,恰落于殿下眉眼之间。
臣半生遍历塞北荒寒之地,惯见寒月悬于绝岭,冷光铺洒千里雪原,昔曾于月下舞枪,枪风卷碎满地月影,私谓此乃世间最清绝之观。不意廊下惊鸿一瞥,方觉十余年所见关山万月,加起来竟不及殿下眼底半分柔光。殿下之明,非寒月之冽,乃皓月之温,清辉遍洒而不侵人肌骨,光风霁月自能暖彻寒心。
后臣留京整饬边军武备,数蒙太安帝召对,得于禁苑之间屡瞻殿下清仪。见殿下雪夜开私廪,尽散府中棉裘予城外冻馁的边军眷属,指爪冻红,犹亲手为垂暮孤老系紧领口绳结,全无半分天家骄矜之态;见殿下展阅边地舆图,指尖划过山川关隘,所言屯田养兵、固边安民之策,竟与臣在塞上十余年亲历暗合,军中白发宿将皆为抚掌叹服;见殿下春日于御沟畔放归羁鹤,素手轻扬,鹤翅掠风落羽沾袖,殿下只含笑拂之,驻足目送鹤影没入云间,神色宁和如月下春潭。
臣本是行伍粗人,素性讷言,于文墨一道素所不习,平日军中文牍多赖僚属代笔,自见殿下之后,竟数次于帐中挑灯,磨墨执笔,写而复撕,撕而复续,满纸皆不成句的痴语。昔在塞上,见麾下士卒私语儿女情愫,必按军法训诫,笑其为儿女情长耗却壮志,今自陷其中,方知情之一字,如春洪决堤,纵千军之力亦难遏止。
臣帐下银枪一柄,伴臣十载,枪头淬过北狄劲旅之血,枪缨染过塞北千年之雪,昔曾于万军之中单骑突阵,取敌将首级而还,锋刃所向莫敢撄其锋。今愿解此浸满烽火的猩红枪缨,奉于殿下座前,往后持此枪为殿下扫尽天下边尘,守得北离万里河山月朗风清,永无烽烟惊扰。昔年于瀚海深处所得千年寒铁,本欲铸一柄绝世利剑自佩,今愿冶为掌中月镜,镜背遍刻松间明月之图,使殿下临镜之时,抬眼即见如月华之清光。
臣非不知行伍粗人,性直言拙,不似天启世家子风流雅致,能作锦绣文章博人一笑,亦知禁闼深严,礼制有界,世俗必有笑臣一介武人,生此逾分之念。然此心如塞北皓月,坦荡无翳,无半分算计伪饰。臣不习浮华辞藻,唯知殿下欲安万民,臣便为殿下持戈扫尽世间不平;殿下欲赏清辉,臣便为殿下寻遍北离名山高台,亲手扫尽石上尘泥,铺软茵以待,陪殿下坐看月升月落,云卷云舒。
昔年中秋独守雁门城头,月照万营,麾下将士皆帐中饮酌思乡,臣独立楼头望中天皓月,觉天地寥廓,竟无半分归处。自逢殿下,方知往后所守非仅边土,更是此轮照彻灵台的人间皓月。臣愿以毕生忠勇,换长侍清光之侧,如列星绕月,恒随辉光,纵马革裹尸战死沙场,亦九死而不悔。
今以拙笔沥血作书,尽披臣赤子之诚,伏望殿下鉴此微忱,察臣素行。
臣吴怀远顿首再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