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轻小说  白蚁 

杜满变成白蚁历险记

第二十四章 水

水来的时候,杜满正趴在真戴夫的手背上,数着他的呼吸。一,二,三,四。真戴夫的胸口缓慢地起伏着,每一下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杜满的触角贴在他的皮肤上,感受着他脉搏的跳动,那些微弱的振动像是隔着一层厚棉被传来的鼓声。然后一滴水从上方落下来,砸在杜满的头壳上,溅开几瓣细碎的水花。他抬起头,看见更多的水珠正沿着粗糙的泥土墙壁往下渗,像一条细细的银色线,从洞穴顶部蜿蜒而下。老李在外面把纸筒推通了。

杜满从真戴夫的手背上爬下来,爬到他的脸旁边,用触角碰了碰他的嘴唇。真戴夫的嘴唇干裂起皮,像一块被太阳晒了很久的泥土。杜满的触角在他嘴唇上轻轻敲击着,一下,两下,三下。真戴夫感觉到了什么,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道缝。第一滴水落在他的舌头上,他的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第二滴,第三滴,他咽下去的时候发出细小的、干涩的声音,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的人在吞咽时会发出的那种声音。

杜满趴在真戴夫的脸旁边,看着那些水滴一滴一滴地渗进他干裂的嘴唇。纸筒的水流不快,但一直没有断过,每一滴水都精准地落在真戴夫的舌头上。杜满能感觉到真戴夫的身体在发生变化,他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他的喉咙不再发出那种干涩的摩擦声,他的嘴唇在一点一点地变得柔软。这个过程很慢,但确实在发生。真戴夫没有睁开眼睛,但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一个字,又没有发出声音。

纸筒里的水在减少。老李在外面没有看到瓶子里水位的变化,但他能感觉到纸筒里的水压变弱了。他趴在地上,把耳朵贴在裂缝口,听着裂缝深处传来的细微声响,像在等待一个从远方归来的信号。裂缝里面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水流持续了大概一顿饭的功夫。然后纸筒里的水见了底,最后一滴水落在真戴夫的舌头上,他的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把那滴水咽了下去,然后嘴唇合上了。杜满用触角碰了碰他的脸——他的嘴唇不再像刚才那样干裂了,呼吸平稳了一些,苍白的脸色里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虽然还是瘦弱,还是被绿光裹着,但至少不像一张快要干裂的纸了。

杜满从真戴夫身边退开。他挤出门缝,穿过走廊,沿着通道往回爬。通道的泥土被水浸湿了一部分,散发出清新的湿润气息。他来到裂缝口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灰白色的光。老李还趴在草地上,脸贴着裂缝口,头发上沾满了露水和泥土,他的手指上还残留着挖开泥土时沾上的褐色颗粒。

看到杜满从裂缝里钻出来,老李微微抬起了头。“喝到了?”

杜满站在裂缝口,触角高高扬起。他的上颚快速开合了三次,然后他做了一件从来没有做过的事——他用前足碰了碰老李的手背,然后用力按了一下。老李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只深红褐色的小兵蚁贴在自己手背上的前足。然后他笑了,很小很小的笑,但很真。“你是在说谢谢。”

杜满没有做第二次。他的触角在晨光中微微颤动着,捕捉到了从巢穴深处传来的信号——缺刻释放的,带着一丝急促。他需要回去了。他转过身,钻回裂缝,沿着泥土通道快速往下爬。他经过南侧通道的岔口,经过食物储存区的边缘,经过那个被重新改造过的空腔。

空腔的墙壁已经被工蚁们涂抹了三层木质浆液,光滑得像被水冲洗过的石头。地面铺着一层干燥的树叶和碎木屑,柔软、干净,像一张刚刚铺好的床。杜满只看了一眼,没有停。他穿过主巢,来到了育幼室。缺刻正守在育幼室门口,触角微微颤动着。看到杜满,它的身体松弛了一些,释放了一组信号:“它在动。”

杜满挤进育幼室。那只繁殖蚁——现在应该叫它年轻的蚁后——正站在育幼室中央,六条腿稳稳地撑着地面,翅膀完全展开了。浅棕色的外骨骼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光泽,它的复眼在微光中闪亮,像两颗被擦干净的小石头。它不再是一只嫩黄色的、站不稳的若虫了。它已经长成一只成年的有翅繁殖蚁。

它转过头,用那双复眼看着杜满。然后它释放了一组信息素——不是断断续续的试探性信号,而是完整的、带着明确意志的信号。杜满接收到了那组信号,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我应该飞走了。”那组信号说,“但我会留下来。”

杜满站在育幼室门口,看着这只年轻的蚁后,看着它收拢在背上的翅膀,看着它复眼里映出的自己的倒影。它没有问他为什么巢穴里没有蚁后,没有问他为什么一个巢穴只能有一只蚁后。它只是释放了那组信号,然后转过身,走到育幼室最深处的那个位置上,蜷缩下来,把翅膀彻底收拢。它在宣布:它不会飞走,它会留在这里,成为这个巢穴的新蚁后。

杜满从育幼室里退了出来,沿着通道走回主巢,在角落的凹陷里蜷缩下来。左颚站在他身边,触角低垂,安静得像一块石头。杜满把上颚收拢在胸前,闭上了复眼。他在想今天发生的事情——那些水,那只蚁后,那个空腔。一切都在向前走,很慢,但确实在走。

明天,他还要再去一次那扇门。真戴夫还关在里面,绿光还裹在他身上。老李明天还会来,带着新的水,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杜满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触角搭在左颚的背上,像搭在一个永远不会移动的支架上。左颚没有动,它的信息素很轻很柔。然后杜满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