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决定
杜满在裂缝旁边站了很久。夜风从花园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和露水的气味,还有一丝白天阳光残留在叶片上的余温。蟋蟀在远处的草丛里断断续续地叫着,像一首没有结尾的歌。他的触角在空气中微微摆动着,接收着这些声音和气味,像一台正在记录数据的仪器。
他钻回裂缝,沿着泥土通道往下爬。通道很黑,但他的复眼和触角已经把这条路的每一个拐角、每一处凸起的石头都记住了。泥土颗粒刮过他的外骨骼,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在他听来像一首熟悉的曲子。他经过那段被工蚁们加固过的巢壁,那里的木质浆液还带着湿润的气息,是新涂抹上去的。他经过南侧通道的岔口,那里的空气更潮湿一些,带着地下河方向传来的微弱水汽。他经过食物储存区的边缘,闻到了松木和橡木混合的气味,那是工蚁们最近从储藏室搬运回来的。最后他回到了主巢。
左颚在主巢入口处等着他。它一直站在那里,从杜满离开到现在,一步都没有动过。看到杜满从通道里出现,它的触角微微颤了一下,身体松弛了一些,释放了一组简短的信息素:“找到了?”
杜满走到左颚面前,碰了碰它的头壳,回了一组信号:“找到了。他还活着。”左颚沉默了片刻。它的上颚微微开合了一次,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它释放了第二组信号:“你打算怎么办?”
杜满没有立刻回答。他走过左颚身边,在主巢中央站定。他六条腿微微叉开,上颚收拢,触角高高扬起,像是要把自己撑得更大一些。然后他释放了一组信息素,不是给左颚一个人的,而是给整个巢穴的,给所有能接收到信号的工蚁、兵蚁、幼蚁。他在说:这栋建筑下面关着一个人,那个人研究过白蚁和植物,他是被冒牌戴夫抓来的,如果我们不救他,他会死。
主巢里安静了几秒钟。那些正在搬运食物的工蚁停下了脚步,那些正在巡逻的兵蚁站在了原地。所有触角都朝向杜满的方向,像一排排指向天空的天线。然后工蚁们继续工作,兵蚁们继续巡逻。但在那些日常的信息素之外,杜满捕捉到了一丝细微的变化——一种等待。它们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杜满释放了第二组信号:“我需要你们帮我。不是去战斗,是去准备。准备食物,准备巢壁加固,准备一个可以藏人的空间。”
缺刻从通道里探出头来,释放了一组信号:“你要把那个人类带进巢穴?”杜满的上颚开合了三次。缺刻沉默了一会儿,它的触角在空中缓缓摆动着,像是在权衡什么。然后它缓缓张开了上颚,又缓缓合上——在白蚁的身体语言里,这是“接受”的姿态。它转身走回通道深处,带着一队工蚁开始重新布置育幼室旁边的空腔。
杜满看着工蚁们忙碌起来。它们把原本存放在空腔里的备用食物搬走,整齐地码放在通道两侧。然后它们开始涂抹墙壁,用木质浆液一层一层地覆盖在粗糙的泥土表面,让巢壁变得更光滑、更密封。每一层浆液干透之后,它们再涂下一层,像在给一个伤口包扎绷带。
左颚走到杜满身边。它的触角轻轻碰了碰杜满的头壳,释放了一组带着担忧的信号:“如果那个人类醒来后告诉别人巢穴的位置怎么办?杀虫剂,铲子,巢穴会被挖开,我们会被晒死在阳光下。”
杜满知道左颚在担心什么。一只白蚁巢穴最怕的,就是被人类发现。但他也记得真戴夫那双浑浊的眼睛,记得他抓着泥土时指甲缝里的褐色颗粒,记得他的嘴唇翕动时发出的那声气声。他释放了最后一组信号:“我信任他。”
左颚没有再问。它低下头,把上颚收拢,然后转身走向通道口,开始重新布置兵蚁的巡逻路线。杜满站在主巢中央,看着整个巢穴在他周围运转。工蚁们在搬运食物,兵蚁们在调整防线,缺刻在指挥空腔的改造,左颚在重新分配巡逻任务。
天亮的时候,杜满从巢穴里钻了出来。阳光照在他的头壳上,暖洋洋的,但他没有停下来享受。老李已经坐在草地上了,膝盖上放着两个塑料瓶,一个装着清水,一个装着面包屑泡软后捏成的小团。他的头发上沾着露水,裤腿被草汁染成了绿色,显然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看到杜满出来,他把瓶子往前推了推:“今天能带这些进去吗?”
杜满用前足在地上画了一幅图——一个箭头从裂缝指向建筑,在建筑中间画了一个圆圈代表那扇门,旁边画了一个叉。他在说:白天进不去。老李看着那些痕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晚上。老时间。”
杜满的上颚开合了三次。老李把两个瓶子留在裂缝旁边,用几片草叶盖住它们,站起来走了。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话:“杜满。我们会救出他的。不管那个人是谁。”
杜满站在裂缝边缘,看着老李的背影消失在阳光里。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从头顶移到西边,从西边沉入地平线。天黑的时候,老李回来了,弯腰拿起那两个瓶子,蹲下来看着杜满:“走吧。”
杜满转过身,钻进了裂缝。老李进不去,只能趴在草地上,脸贴近裂缝口。杜满沿着通道快速爬行,穿过走廊,挤进绿光的门缝,爬进泥土洞穴。真戴夫还躺在那里,呼吸平稳了一些,但身上那层绿色光雾还在。杜满爬到他的手掌旁边,用触角碰了碰他的指尖。真戴夫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嘴唇翕动了一下:“……冷……”
杜满把自己的身体贴在了真戴夫的手背上。他在等老李的水。真戴夫的手指碰到了他的触角,嘴唇又动了一下:“……白蚁……你是一只白蚁……”
杜满的上颚开合了三次。他说:是,我是白蚁,我是你的白蚁。
水还没来。纸筒卡在裂缝里,老李正在外面一点一点地挖开泥土。杜满在黑暗中等着,身体贴着真戴夫冰凉的手背,听着他微弱而持续的呼吸声,数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