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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的喧嚣

一曲难终

一时之间,房间里很安静,只听得见他的手套和纸张之间摩娑的沙沙声。

我下意识咬住嘴唇,心也跳的有些快,就像刚经历完一场大考的孩子,等着自己的成绩被老师抱出来的感觉。真是的,紧张什么呢?我对自己说,难道你还怀疑你自己?

理论上来说,倘若大提琴家真的只是我的笔尖造物,那么我在纸上写下的那些文字,便是我给他限定的轮廓,他不会有任何理由不满。

潜意识里却冥冥的认为,比起一个文学形象,它更像个活人,毕竟小说里的人物可不会用音乐来博取作者的共鸣,也不会对写作者说,我想要琴房之外更大的世界。

昨天晚上,在羽毛笔落在稿纸上的那一刻,我的内心是极度困惑且迷茫的。

他和我不一样。

诞生之初的大提琴家,更像是我的某个倒影,或者说更完美的“我”:富有艺术气息而纯粹,把自己的生命与音乐交融,似乎不食人间烟火一般——并且更富有才华。

但我错了,他真的和我不一样。

我似乎,无法理解,人为什么要“生活”。

难道“活着”不就够了吗?只要肉体存在,能够承载得起精神,剩下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为什么需要追求一日三餐都适口?为什么会关注身体所在的琴房是极度狭小的空间?或许,物质世界的一些事情,画像重名是会存在意义,不过难道这些意义不也是被人赋予的吗?倘若没有吟游诗人的七弦琴,波斯花园中的夜莺又怎么可能为了玫瑰献出自己的鲜血?

为什么会追求这些东西?为什么会追求生活?难道他们不仅仅作为精神世界的附属品?

好吧,也许他真的和我不一样。

一个完整的人,而非一座神像。

普通的“人”应当怎么活着?

区别究竟在哪里?我又该如何描摹,我那缪斯平房之外的完整人生?

琴房之外,是的,他在追求琴房外的人生。

艺术之外的生活,在他这里,不仅是精神世界的延生和投射。

春末的虫鸣细碎而微弱,但依旧能成为夜风的点缀,抚平我心中的不安和钝痛,并不像下夜时分那样此起彼伏,也没有蝉鸣,只是草丛里偶尔响起几声唧~唧~唧唧,以及草叶相互摩擦时窸窸窣窣。

——我靠在窗沿上,听着那声音。

没有变奏,没有旋律,单调,甚至说得上是简陋,没有任何意义。

但是否足够悦耳呢?

窗棂上似乎留有我曾经的字迹,墨水在风吹日晒中残缺不少,但依稀能够辨认。

“夏虫的喧嚣是有声的沉默。”

“他们终其一生在阴暗潮湿的土层深处蛰伏,却并不为阳光歌唱,徒徒呐喊出一片热烈喧嚣,既不为热爱,也不能抒怀,只不过是,用鸣叫的躁动,掩盖自己无法思考,无法抉择,无法挣脱命运的沉默。”

这笔记似乎来源于一年前的初夏,那时我的灵感刚刚枯竭,不断挣扎,一遍又一遍在乐谱上留下墨水的痕迹,然而却总是落空,奏不出满意的音乐,却又不愿意面对现实,总是自我欺骗:万一明天灵感来了呢,明天我们试着再作支曲子。

所以,窗棂上的随笔,与其是在数落夏虫的喧嚣,不如说是对自己的隐喻吗?

我突然问我自己,写下这句话时,我真的有在认真倾听夏夜的虫鸣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