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养伤日常

东厂慎刑司的内室，药味比往日更浓了几分。

裴寂背后的刀伤虽不及烧伤深重，但叠加在未愈的烧伤之上，依旧让他高烧不退，整个人恹恹地陷在锦被里，那张平日里阴鸷冷硬的俊脸，此刻因失血和高热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与脆弱。

沈惊棠肩头的伤经过太医处理，幸无大碍，只是淤青肿胀得吓人。但她顾不上自己，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裴寂榻边。

这一守，便守出了许多“麻烦”。

“渴。”

裴寂闭着眼，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

沈惊棠连忙端过温在炭盆边的蜜水，递到他唇边。谁知裴寂眼皮都没抬，只蹙了蹙眉：“烫。”

沈惊棠试了试温度，明明正好。但她没反驳，只是将碗拿回来，用小银匙舀了，轻轻吹凉，再送到他唇边。裴寂这才懒洋洋地张口含住，喉结滚动，喝了两口，又别开脸：“烦。”

沈惊棠：“……”

过了一会儿。

“药。”

沈惊棠立刻奉上煎好的汤药。那药极苦，黑黢黢一碗。裴寂瞥了一眼，眉头拧得更紧：“苦。”

沈惊棠早有准备，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蜜饯梅子，递到他唇边。裴寂却不动，只拿眼尾扫她。沈惊棠会意，将梅子含在自己唇间，俯身，极轻地渡进他嘴里。

裴寂含着那颗梅子，舌尖不经意扫过她的唇瓣，眉头终于舒展了些，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餍足。

再后来。

“坐久了，疼。”

裴寂背上有伤，无法平卧，只能半倚着。时间久了，伤口牵扯，腰脊酸胀。他便会蹙眉，将脑袋往沈惊棠肩窝里蹭，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撒娇意味：“揉揉。”

沈惊棠便放下手中的药册，绕到他身后，用指腹蘸了活血化瘀的药油，避开伤口，轻轻按揉他紧绷的腰肌。裴寂舒服地喟叹一声，整个人松弛下来，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倚在她身上。

掌印太监和其他侍从们早已练就了面不改色、眼观鼻鼻观心的功夫。谁敢议论九千岁养伤期间的“娇气”？他们只看到，沈姑娘一靠近，那浑身是刺的九千岁便成了温顺的猫；沈姑娘一离开，那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能瞬间冻死方圆十丈内的一切活物。

这日，太医前来换药。揭开纱布时，沈惊棠看着那皮肉外翻、甚至能看到些许白骨的狰狞伤口，指尖忍不住微微颤抖。她立刻垂下眼，不想让裴寂看见她的失态。

裴寂却似有所感，睁开眼，握住她冰凉的手指，力道不大，却带着安抚的意味：“丑。”

沈惊棠猛地抬头，眼眶通红：“不丑。”

裴寂看着她泛红的眼圈，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又迅速压下，转而道：“本督饿了。”

“罪女这就去吩咐……”沈惊棠刚想起身。

“你做的。”裴寂打断她，目光锁着她，“要那日你熬的鸡茸粥，软烂些。”

沈惊棠一怔。那日她守了他一夜，天亮时胡乱熬了一碗粥，他自己都不记得是否喝过。没想到他竟记着。

“好。”她低应一声，轻轻抽出手，去了小厨房。

望着她离开的背影，裴寂眼底的柔和渐渐褪去，恢复了一贯的深沉。他唤来掌印太监，声音虽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查清楚，那晚土地庙外的脚印，除了那几个死士，还有谁的。”

“是。”掌印太监连忙应下。

“还有，”裴寂指尖摩挲着袖中那枚靛蓝香囊，眼神幽暗，“最近朝中，谁的声音最大，谁的手伸得最长……记下来。”

“九千岁，您伤势要紧……”

“本督的伤，死不了。”裴寂冷笑，“但有些人，活腻了。”

掌印太监吓得不敢再言。

不多时，沈惊棠端着粥回来。她熬得极用心，粥米开花，鸡茸细碎，香气扑鼻。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喂，裴寂便一口一口地吃，偶尔挑剔一句“淡了”或“烫了”，沈惊棠便耐心调整。

一碗粥见底，裴寂似乎心情好了些，看着她低头收拾碗勺的侧影，忽然道：“沈惊棠。”

“嗯？”

“日后，不准再看旁人超过三息。”他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占有欲，“尤其是萧衍那厮。再看，本督便挖了他的眼睛，给你当泡酒的药引。”

沈惊棠动作一顿，抬眼看他。只见裴寂面色依旧苍白，语气却理所当然，甚至带着一丝病中特有的蛮横。她心头一暖，又有些好笑，轻轻“嗯”了一声：“不看。”

“还有，”裴寂得寸进尺，“这东厂之内，除了本督，谁唤你，都不许应。记住了？”

“记住了。”

“粥，以后每日都要熬。”

“好。”

“伤好了，也不准离本督太远。”

“……好。”

一问一答，沈惊棠声声应允，没有半分不耐。她知道，他这看似无理的“娇气”和霸道，不过是源于那日差点失去她的恐惧，和重伤之下无处安放的依赖。

裴寂似乎满意了，重新闭上眼，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闷声道：“过来，给本督枕着。”

沈惊棠无奈，却还是依言挪过去，让他将头枕在她腿上。裴寂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长舒一口气，很快便沉沉睡去。

沈惊棠低头，看着他沉睡中依旧微蹙的眉心，伸出手，极轻地抚平。指尖划过他苍白的脸颊，触到一丝不正常的滚烫。

她轻轻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那枚香囊，放在他枕边。冷梅香幽幽散开，与药味交织。

她想，这九千岁，平日里杀伐决断，狠戾无情，怎么病了这一场，倒像个讨糖吃的孩子？

可偏偏，她甘之如饴。

窗外，天色渐暗。

室内，药香袅袅。

一人沉睡，一人守候。

这养伤的日常，竟比任何风花雪月，都更令人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