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第一次约会

周六早上，我被手机震醒了。

陆辞的消息塞满了整个屏幕：“起床了吗”“今天天气很好”“你昨晚几点睡的”“早餐想吃什么”“我去接你”。

我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十二分。今天是周六。

我打字：“你怎么醒这么早？”

“睡不着。”

“为什么？”

“想你了。”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五秒钟，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翻了个身。心跳得很快，快得有点丢人。

过了十秒，我又把手机翻过来：“几点来接？”

“九点。”

“去哪？”

“秘密。”

又是秘密。上次他说秘密，带我去了他家。这次不知道又要带我去哪。

八点五十，我收拾好站在小区门口。穿了一件白色卫衣，深蓝色牛仔裤，运动鞋。头发没怎么打理，随便拨了拨。

陆辞从路口拐过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他没有穿校服，也没有穿之前那件白T恤，换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灰色打底，裤子是深色的束脚裤，脚上踩着一双干净的白色板鞋。头发明显抓过，额前留了几缕碎发，看起来比在学校里精致了很多。

他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怎么了？”我问。

“你今天很好看。”

“……闭嘴。”

“我说真的。”他笑了，举起手里的袋子，“早餐，三明治加火腿不加蛋，豆浆是现磨的。”

“你怎么每次都能买到现磨的？”

“学校门口那家早餐店的阿姨我认识，我跟她说好了，每天给我留一杯。”

“每天？周六也留？”

“每天。”他说，“我跟她说，我每天早上都要送早餐给我喜欢的人。”

我的耳朵烫了一下。你没听错，耳朵烫了。

“走了。”他转身迈开步子，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你不吃吗？”

我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跟上去。

他带我坐了四十分钟的公交车，到了一个我从没来过的地方。下车的时候我看到一块大牌子——“西郊动物园”。

我转头看他。

“动物园？”

“嗯。”

“你带我来动物园约会？”

陆辞的耳朵红了，但他没否认“约会”这个词。

“上次带你去我家，是让你看我的过去。这次带你来这里，是让你看我的……”他顿了一下，“我的现在。”

“什么意思？”

“进去就知道了。”

他买了票，我跟着他走进去。动物园不大，动物也不多，几只老虎在睡觉，一头大象在吃草，猴子在假山上蹦来蹦去。有几个家长带着小孩在喂长颈鹿，小孩的尖叫声和动物的叫声混在一起，乱哄哄的。

陆辞没去看那些。他径直走到了一个很偏僻的角落，在一个不起眼的笼子前停了下来。

笼子里是一只狐狸。橘红色的毛，尾巴很大，趴在角落里，半眯着眼睛，看起来懒洋洋的。

“这是我妈以前经常来的地方。”他说，“她喜欢狐狸，说狐狸聪明又漂亮。以前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来这里看这只狐狸。她说看着它，心情就会好起来。”

“这只狐狸活了多久了？”

“不知道，至少五六年了吧。”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看着笼子里的狐狸，“我妈最后一次来是去年夏天，她说以后不来了，因为心情变好了。”

“因为你？”

“因为我不打架了。”他说，“从去年夏天开始，我再也没打过架。以前每个月至少打两三次，从那之后一次都没有。”

“等一下。”我打断他，“你说去年夏天？那时候我们还不认识。”

“对。”

“那你变好不是因为——”

“不是因为你是对的。”他看着那只狐狸，没有看我，“是因为你骂我的那次，让我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事？”

“我妈说过的同样的话。”

狐狸动了一下，换了个姿势，继续趴着。

“我妈跟我说过很多次，‘陆辞，你不要再打架了’。她说的时候是求我，是担心我，是害怕我出事。但你骂我的时候，不是这些。你是真的觉得我做的那些事很丢人。你让我想起来，我妈第一次跟我说‘不要打架’的时候，也是一样的语气。”

他转过头来看我。

“我妈放弃了我。不是不爱我，是她说了太多次，我已经不听她了。但你不一样。你是一个陌生人，你不欠我什么，你不怕我，你不求我。你只是站在那里，告诉我，你做的这些事很丢人。”

“然后你就改了？”

“然后我就开始想。”他说，“想我到底在干什么。想我是不是真的很丢人。想我妈是不是也这么觉得。”

风从笼子的缝隙里穿过来，带着动物的味道。

“林晓。”

“嗯。”

“谢谢你。”

“你已经说过很多次谢谢了。”

“那就再说一次。”他说，“谢谢你，让我变成现在这样。”

我看着他的眼睛。阳光下，他的瞳孔是深棕色的，里面倒映着我的脸。

“你现在什么样？”我问。

“现在？”他想了想，“现在是一个会给人送早餐的人，一个会带人来动物园的人，一个会在周末早上七点醒来想一个人的人。”

“就这些？”

“还有一个。”他笑了，“一个喜欢你的人。”

远处有小孩在尖叫，有大人在喊，有猴子在叫。但那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模模糊糊的。我听到最清楚的声音，是我自己的心跳。

“陆辞。”

“嗯。”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他想了想。“你骂我的那天。”

“被骂还能喜欢上？”

“不是喜欢上你这个人，是开始注意到你。喜欢上你，是后来。”

“后来什么时候？”

“你在我旁边讲数学题的时候。”

我愣了一下。“讲题？”

“嗯。那天晚上你教我写作业，你讲得很耐心，每一道题都讲到我听懂为止。我当时看着你，心里想，这个人真好看。”

我的耳朵又烫了。

“就因为我给你讲题？”

“不是。”他说，“是因为你明明不喜欢我，你还是愿意帮我。你不需要讨好我，你也不怕我，你只是觉得帮就帮了。你这个人，对谁都这样吗？”

“对谁这样？”

“就是对别人好。”

我想了想。“不是对谁。”

“那是对谁？”

我没回答。

陆辞等了几秒，笑了。

“行，不问了。”

我们又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只狐狸。它终于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笼子边沿，看了我们一眼，然后又转身走了。

“它不喜欢我们。”我说。

“它谁的都不喜欢。”陆辞说，“跟我以前一样。”

“你现在呢？”

“现在？”他看着那只狐狸走远的背影，“现在我想被一个人喜欢。”

我转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很好看，鼻子很高，下巴的线条很硬，耳垂上有一颗小小的痣。

“可能已经被喜欢了。”我说。

他猛地转过头来看我。“你说什么？”

“我说，”我看着他的眼睛，“这只狐狸很可爱。”

他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无奈，最后变成了哭笑不得的笑。

“林晓，你故意的。”

“嗯。”

“你刚才明明要说——”

“我刚才说了，这只狐狸很可爱。”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制什么。

“行，你行，林晓，你真行。”

他转过身，大步往前走。我站在原地没动，他走了十来步，停下来，回头看我。

“不走？”

“你走太快了。”

他叹了口气，走回来，站到我面前。

“林晓。”

“嗯。”

“你刚才说的话，我会等。等到你愿意说清楚的那天。”

他的眼睛很亮，比动物园里任何一种动物的都亮。

“好。”我说。

他笑了。

那天下午，我们在动物园里逛了三个小时，看了老虎、狮子、熊猫、企鹅。他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拍照，就是走在我旁边，有时候快半步，有时候慢半步，但从来没有超过一米远。

坐公交车回去的时候，车上人很多，没有座位。他站在我旁边，一只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公交车一个急刹车，他伸手挡在我前面，怕我撞到前面的柱子。

“谢谢。”我说。

“不客气。”

他的手没有收回去。就那样挡在我身前，像一堵墙。

我没有躲开。

那天晚上，陆辞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一张照片——动物园那只狐狸的背影，配了一行字：“今天带他去了我最喜欢的地方。”

下面炸了。

“他？他？他？”“校霸官宣了？”“谁是他？林晓吗？”“卧槽卧槽卧槽”“终于等到这一天”

周栩把截图发给我，配了一行字：“兄弟，你被官宣了。”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和陆辞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

“那只狐狸确实很可爱。”

“只是狐狸？”他秒回。

“还有今天的三明治。”

“还有呢？”

“还有你。”

对面安静了十秒钟，然后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他的声音带着笑。

“林晓，你今天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