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在徐州城外的大帐里等粮。
等了两天,粮没来。
第三天早上,曹操坐在帐中喝粥。
粥很稀,碗底能看见米粒的倒影。
他喝了两口,放下碗,问帐门口的传令官。
“曹真的粮车到哪了?”
传令官沉默了一下,低头回话。
“曹真将军的粮车……昨夜在陈留官道上被烧了。”
曹操端碗的手停住了。
“烧了多少?”
“两百多车,剩了不到五十车。”
曹操把碗轻轻放回案上。
碗底磕在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谁烧的?”
“赵云。带了三十几个人,先洒了火油,又用火星引燃……”
曹操听完这句话,沉默了几息,忽然笑了一声。
“三十几个人,烧了我两百车粮?”
“是。”
“赵云现在人在哪?”
“已经回了徐州城。”
曹操站起来,走到帐门口,看着南方徐州城的方向。
晨光里那座城安安静静地坐在地平线上,看不出一点战意。
“荀彧回来了吗?”
“回来了,刚进营门。”
“让他来见我。”
片刻后,荀彧掀帘进帐。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双手拢在袖中,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粮道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
“你觉得是巧合,还是有人算好的?”
荀彧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回了一句。
“不是巧合。”
“陈留官道上的粮车,每两百丈一个车距,车轮先泼油后点火,没有提前踩过点的人做不到。”
“赵云没来过陈留,但他把时间、距离、风向全算准了。”
“他背后有人。”
曹操转过身来,看着荀彧。
“谁?”
“郭嘉。”
曹操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奉孝?”
“他送了一块牌子给刘备的人,那块牌子是许都北门的通行令。”
“赵云凭那块牌子出了许都,回去之后很快劫了粮道。”
“这两件事之间隔了不到十天。”
“能把十天之内的事情串成这样,只有郭嘉。”
曹操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很久。
他坐回案前,端起那碗凉粥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
“奉孝……为什么?”
荀彧没有回答。
曹操自己接了一句。
“他不希望我打徐州。”
“为什么?”
“因为徐州一旦打下来,我就要面对吕布和刘备两头夹击。”
“就算打赢了,兖州后方也会空虚。”
“奉孝在替我留后路。”
曹操放下碗,抬头看着荀彧。
“粮草烧了,大军最多还能撑几天?”
“五天。”
“五天之内,能打下徐州吗?”
荀彧摇了摇头。
“吕布在北面布了防,赵云在城里守着,刘备刚收了徐州人心。”
“五天硬攻,不一定能破城。”
“就算破了城,大军伤亡过半,兖州后方袁术会趁机北上。”
“得不偿失。”
曹操听完了,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
他看了一会儿那张图,忽然伸手把徐州城外的一个标记点抹掉了。
“撤军。”
“撤回许都。”
“粮草的事,等回去之后再算。”
曹操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出了大帐。
当天中午,曹操的大军拔营北撤。
徐州城头上,张飞看见曹军火把往北移动的时候,第一个跳了起来。
“退了!曹操退了!”
关羽抱着刀站在城垛旁边,丹凤眼半睁半闭,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刘备正在城楼底下编鞋,听见喊声停下手中的活,抬头往北看了一眼。
看见曹军的队伍确实在往北移动,他低头继续编鞋,编完这只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子龙。”
“在。”
“你那一把火,烧掉了曹操五十万石粮。”
“也烧掉了他打徐州的念头。”
“等吕布回来,那两座城,我会给他。”
“但这之前,你得替我去一趟许都。”
“去许都?”
“曹操撤了,但他回去之后一定会查郭嘉。”
“郭嘉帮了咱们,曹操不会轻易放过他。”
“你去许都,带一样东西给郭嘉。”
刘备从怀里掏出一只编好的草鞋,递给赵云。
“把这个给他。”
赵云接过草鞋看了一眼。
编法很细,鞋底编了一个字。
“走”。
“见到郭嘉之后,把这只鞋给他,然后告诉他一句话。”
“什么话?”
“路还长,别急着把命用完。”
赵云把草鞋收进怀里,翻身上马。
赵虎跟在后面牵马,一脸不解。
“将军,皇叔送一只草鞋给郭嘉,是什么意思?”
“他让郭嘉走。”
“走?走去哪?”
“离开许都。”
“郭嘉要是走了,曹操找不到人算账,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那郭嘉会走吗?”
赵云勒马停在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北面曹操撤军的方向。
“他会走。”
“因为他知道,不走的话,曹操现在不会杀他,但以后一定会。”
“曹操多疑,他容不下一个帮过敌人的人。”
赵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
“那郭嘉离开许都之后,会去哪?”
赵云握着缰绳的手紧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因为他心里知道郭嘉上辈子的结局。
郭嘉离开许都之后,没有活过第二年。
他病死在路上。
但这一世,刘备递出了一只草鞋。
那只草鞋上写的字,是“走”。
而赵云心里清楚,这一世的郭嘉如果真走了,去的方向不一定是死路。
他夹紧马腹,白马踏出城门,往北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