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没有带很多人。
他挑了赵风、赵虎,外加三十个骑术最好的兵。
三十三个人,三十三匹马,趁着夜色从徐州北门溜了出去。
赵虎骑在马上直打哆嗦。
“将军,就咱们三十三个人去劫曹操的粮道?曹真带三千人押送呢。”
“人多没用。”
“那什么有用?”
“快。”
赵云夹紧马腹,白马在夜色里跑成一道银线。
陈留。
官道两侧全是齐腰高的荒草,风一吹,整片草浪往一个方向倒。
赵云带着三十三人趴在草丛里,等了两个时辰。
子时。
官道尽头出现了火光。
先是一点亮,然后连成一条线,最后变成一条火龙。
粮车。
一眼望不到头,少说有两百辆。
每辆粮车两侧各有一名步卒举着火把,前后还夹着骑兵策应。
押粮官曹真骑着一匹黑马走在队伍最中间,盔甲锃亮,腰间的佩刀在火光里一晃一晃的。
赵虎压低声音。
“将军,三百辆车,三千人,咱们三十三个,怎么劫?”
“不用劫全部。”
“劫多少?”
“劫第一车和最后一车。”
赵虎没听懂。
“劫第一车和最后一车,中间的车怎么办?”
“中间的,不用咱们管。”
“那谁管?”
“他们自己会管。”
赵云说完,握紧银枪从草丛里站了起来。
他没有喊杀,没有冲锋,只是站在那里。
白马白袍银枪,在月光下亮得像一盏灯。
曹真看见了。
“什么人?!”
赵云没有答话,一夹马腹。
白马冲出草丛,直扑粮车队伍最前面那辆车的车夫。
车夫吓得从车上滚了下去。
赵云的枪尖挑开车上的草席,露出底下整袋整袋的粟米。
枪尖一划,麻袋裂开,粟米哗啦啦洒了一地。
“粮车被劫了——!”
队伍前面乱了。
曹真拨马往前冲,刚冲到一半,队伍后面又传来喊声。
赵风从最后一辆粮车旁边钻出来,一刀砍断了车轴。
粮车歪倒,堵住了整条官道。
前面洒了粮,后面堵了车。
中间两百多辆粮车卡在官道上,进退不得。
“别慌!稳住阵型!”
曹真大吼着指挥士兵往前后两个方向围堵。
但赵云没有恋战。
劫完第一车和最后一车,他拨马就走。
三十三个骑兵跟在他身后,像一阵风似的消失在官道旁的荒草丛里。
曹真追了二里地,发现荒草太密,马跑不进去,只能勒马停住,看着那片黑漆漆的草丛气得咬牙。
“别追了!回来看粮车!”
等他回到官道上,前后一清点。
前面洒了二十几袋粟米,后面断了一根车轴,别的什么损失都没有。
曹真松了口气。
“还好,就少了不到三十石。”
但他没注意到,中间那两百多辆粮车上,每一辆都多了一样东西。
赵云刚才冲过去的时候,他身后的赵虎在每一辆粮车的车轮上,都泼了一瓢水。
不是普通的水。
是从小沛带出来的火油。
白天兑了水,看不出颜色,但泼在木质的车轮上,一夜不干。
只要有一粒火星溅上去……
曹真下令重新整队,继续赶路。
车队走出五里地,前面出现了一座窄桥。
桥面只能容一辆粮车通过。
曹真让人一辆一辆过桥。
第一辆过去了,第二辆过去了,第三辆过去的时候,车轮碾在桥面的石板上,磨出了几点火星。
火星落在车轮上。
没烧起来。
但火油已经浸透了木头。
又过了十辆,又磨出了火星。
这次烧起来了。
一团火苗从车轮内侧窜出来,舔上粮车底部的木板。
火势迅速蔓延。
“着火了——!”
后面的粮车挤成一团,一辆烧起来,旁边的也跟着烧。
曹真掉头往回跑,看见那辆烧着的粮车已经引燃了前后七八辆车。
火光冲天,照亮了半条官道。
“救火!快救火!”
士兵们手忙脚乱地扑火,但火油兑了水,烧起来之后水泼上去反而助燃。
两百多辆粮车,烧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曹真站在一片黑灰面前,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三百车粮,剩了不到五十车。
而始作俑者赵云,正带着三十三个人坐在二十里外的一座山坡上吃干粮。
赵虎啃着饼,嘴角全是饼渣。
“将军,您那一枪挑开麻袋的时候,曹真的脸都绿了。”
“他绿不绿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粮烧了,曹操在徐州城外的大军,最多还能撑五天。”
“五天之内,曹操要么退兵,要么强攻。”
“强攻的话,吕布在北面挡着,他能攻下来的概率不大。”
“所以他只能退兵。”
赵云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翻身上马。
“走。回徐州。”
三十三骑沿着官道往回赶。
路过陈留那片烧黑的荒地时,赵云勒马停了一下。
他看见曹真一个人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抱着头,盔甲歪到一边。
旁边站着一个穿着灰袍的文士,正在跟曹真说话。
那文士侧对着官道,赵云只能看见他的侧脸和下巴。
文士说了几句话,曹真忽然抬起头,朝赵云的方向看了一眼。
赵云勒着马站在原地,没有躲。
灰袍文士顺着曹真的目光转过头来,看了赵云一眼。
隔着百步远,那人微微颔首,像是打了个招呼。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赵云看着那个背影,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赵虎凑过来。
“将军,那人是谁?”
“不知道。”
“他好像认识您。”
“可能吧。”
赵云说完策马继续赶路。
他没有回头,但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个侧脸和那个颔首的动作。
灰袍。
文士。
在曹操的粮道上替曹真收拾残局。
不像是曹营里的普通文官。
他策马回了徐州城,把劫粮的事报了刘备。
刘备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里的草鞋,抬头看了赵云一眼。
“子龙,你回来的时候,有没有在路上碰见一个人?”
“碰见了。一个灰袍文士。”
“他跟你说话了?”
“没有。他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就走了。”
刘备沉默了片刻。
“那个人,曹操让他来查粮道被劫的事。”
“你猜他是谁?”
赵云握着银枪的手微微一紧。
“谁?”
刘备低头继续编草鞋,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荀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