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肉偿

吕布盯着魏续看了很久。

魏续站在城门口，低着头，下巴顶着胸口，三层褶子挤成一团。

吕布从赤兔马上下来，走到魏续面前，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

软绵绵的，捏不到骨头。

“胖了多少？”

“没、没称过……”

“我问你胖了多少。”

魏续缩着脖子，声音细得像蚊子。

“大概……二十斤？”

吕布沉默了片刻，松开手，转头看了一眼城楼上的赵云。

“你们把我妻弟喂胖了二十斤。这笔账怎么算？”

赵云端着银枪站在城楼上，低头看着吕布。

“他没被饿着，也没被冻着。顿顿有肉，天天有酒。吕将军要是觉得亏了，可以把他留下来继续吃。”

“继续吃？吃到三百斤？”

“吃到他自己想走为止。”

吕布盯着赵云看了几息，忽然眯了一下眼睛。

“我今天是来接人的。你放不放？”

“魏续就在你面前，他自己愿意走，我不拦着。”

吕布转头看向魏续。

“走不走？”

魏续抬起头，脸上全是汗。

他看了一眼吕布，又回头看了一眼小沛城里的方向，最后目光落在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上。

“姐夫。”

“嗯。”

“我跟你回去之后……还能吃肉吗？”

吕布握着方天画戟的手紧了紧。

“能。”

“吃多少？”

“你想吃多少吃多少。”

魏续沉默了两息，往吕布身边迈了一步。

“那走吧。”

他迈出这一步的时候，赵云在城楼上开口了。

“魏续。”

魏续停住脚步，抬头看向城楼。

“你是人质，也是客人。你在我这里住了二十天，没有受委屈。”

“你回去之后如果不想走了，小沛城的大门随时开着。”

魏续愣了一下，看了赵云一眼，低下头，没说话。

吕布已经翻身上了赤兔马。

“上马。走。”

魏续爬上吕布亲兵让出来的一匹马，跟在吕布身后。

五百骑兵调转马头，朝北面撤去。

张飞站在城楼上，看着吕布的队伍远去，灌了一口酒。

“就这样放走了？”

“不放怎么办？六百人打五百骑，能打赢，但死一半。”

“那咱们忙活二十天就白忙了？”

赵云握着银枪的手松了松。

“不一定。”

他转身下城楼，去找诸葛亮。

诸葛亮正在东院那间空屋子里，蹲在地上看魏续住了二十天留下的一地鸡骨头。

他数了数，又用扇子把骨头扒拉成几堆。

“魏续这二十天，一共吃了四十七只鸡。”

“你数这个干嘛？”

“四十七只鸡换吕布一个人情。”

诸葛亮站起来拍拍手，“吕布虽然脾气暴，但有一件事他一定会做。”

“什么事？”

“他还粮。”

“还粮？”

“魏续胖了二十斤。吕布不可能让人说他占了刘备二十天的便宜就走。”

“所以他一定会还。”

“还多少？”

“至少四十七只鸡的量。折成粮草，大概五十石。”

诸葛亮把扇子展开，朝赵云摇了摇。

“五十石粮草，换魏续二十天的饭钱。这笔买卖，不亏。”

赵云听完这句话，把银枪插回背后绑带里，转身往城门方向走去。

他刚走到城门洞口，赵虎从外面冲进来，一脸惊慌。

“将军！吕布又回来了！”

赵云脚步一顿。

“回来多少人？”

“还是五百骑！”

“他回来做什么？”

“不知道！他停在了城外五十步，让魏续一个人骑马又到了城门口！”

赵云快步走到城门口，推开门走了出去。

城门外，魏续一个人骑着马站在那里，脸色比走的时候还白。

“你怎么又回来了？”

魏续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我姐夫……让我回来带句话。”

“什么话？”

“他说，那五十石粮草，他认。”

“但他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魏续抬起手，指着赵云身后的小沛城。

“他让我留在这里，再吃二十天。”

“等吃完了，他派人来接我。”

“顺便把五十石粮草一起送来。”

赵云看着魏续，看了很久。

“你姐夫知道你回来之后还会胖吗？”

魏续沉默了一下。

“他说了。”

“他说什么？”

“他说，胖就胖吧。”

“反正是他养得起。”

魏续说完这句话，自己先红了眼眶。

赵云站在城门口，看着魏续那张圆脸和通红的眼眶，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转身回城，朝城里喊了一嗓子。

“赵虎，再去抓两只鸡。”

当天晚上，魏续又坐回了东院那间空屋子里。

桌上摆着一只新炖的鸡，热气腾腾。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滴进了碗里。

张飞蹲在院子里看着屋里的魏续，转头问赵云。

“四弟，你说吕布是真的想还粮，还是想把魏续放在这儿当眼线？”

赵云靠着枣树站着，银枪立在手边。

“两种都有。”

“那咱们让他留着？”

“留着。一个胖了二十斤的人，就算当眼线，也跑不快。”

张飞愣了一下，然后灌了一大口酒，咧嘴笑了起来。

“这倒也是。”

屋里魏续啃完那只鸡，放下筷子，冲着窗外喊了一句。

“赵云！”

“嗯？”

“明天还能吃鸡吗？”

“能。”

“那就行。”

魏续打了个饱嗝，往床上一倒，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照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上。

枣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月光拉得很长。

影子边缘有一块土微微隆起，像是埋过什么东西又填平了。

赵云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那块隆起的土。

土是软的。

他扒开两寸深，指尖碰到一个冰凉的东西。

他慢慢把那东西挖了出来。

是一块铁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字。

“郭”。

郭嘉的令牌。

他那天从许都带回来的那块，明明放在自己营帐的枕头底下。

什么时候被埋到了这棵枣树底下？

赵云攥着那块铁牌站起来，转头看向诸葛亮的那间小院。

院门关着，灯已经灭了。

但窗纸上映着一个侧坐的影子。

影子手里摇着一把扇子，不紧不慢，像是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