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星期三下午,尤长靖从温室三号出来的时候,雅在外面等他。
不是站在门口,是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拿着那本黑色封面的如尼文笔记本。尤长靖走近的时候注意到,他的目光没有在书页上,而在走廊的另一头——那个方向可以看到温室三号的门。
他看到尤长靖出来,把笔记本合上。
“Miyavi学长。”
雅点了点头,从墙上直起身。他没有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尤长靖走近。
尤长靖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开口了。
“韦礼安最近怎么样?”
尤长靖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到了韦礼安最近的状态——凌晨就醒,脸色越来越差,说话的时候会走神,看蔡旻佑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他把这些天观察到的碎片在脑子里拼了一遍,拼不出完整的画面,但能感觉到画面的边角是暗的,有很多阴影,不知道阴影下面是什么。
“嗯,”尤长靖说,“不太好。”
雅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Miyavi学长。”尤长靖叫住了他。
雅停下来,没有转身。
“你为什么在意韦礼安的事?”
雅站在那里,背对着尤长靖。走廊很长,火把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石墙上,很长很长。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因为他在意。”
尤长靖看着雅的背影。
“他在意”——雅说的不是韦礼安在意的某件事,是韦礼安在意的人。韦礼安在意蔡旻佑。雅说的是这个。
但他还是没懂。雅认识韦礼安吗?他们说过话吗?雅是斯莱特林的,韦礼安是拉文克劳的,课表不重叠,社交圈不重叠,走廊里遇到也只是点头的关系。雅为什么要观察他?
尤长靖想问,但雅已经走了。
他看着雅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二
那天晚上,尤长靖在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里看韦礼安。
韦礼安坐在扶手椅里,面前摊着《高级魔药制备》,但已经很久没有翻页了。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天文塔的方向。
尤长靖坐在楼梯口的阴影里,手里拿着一本假装在读的书。他没有看自己的书,他在看韦礼安。
看韦礼安每隔几分钟就低头看一眼自己的手指——手指上缠着那根深蓝色的丝带。看他把丝带解下来、缠上去、解下来、缠上去,同一个动作做了十几遍,像一台停不下来的机器。看他拿起茶几上那杯凉透的可可喝了一口,放下,再拿起,再放下。
尤长靖在笔记本上写:
“礼安哥一直在看窗外。手指上有深蓝色丝带,反复解缠。可可凉了也不倒热的。他在想蔡旻佑。”
写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他在想蔡旻佑”——他忽然想到,雅说的“因为他在意”,也许就是这个意思。雅不需要认识韦礼安,不需要和韦礼安说过话。雅只是看到了一个“在意别人的人”,然后想确认一件事:在意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尤长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想。但这个念头落下来之后,就再也赶不走了。
三
星期四,尤长靖在走廊里遇到雅。
他把笔记本递过去。雅接过来翻开,看到尤长靖写的那些字——
“礼安哥一直在看窗外”“手指上有深蓝色丝带”“反复解缠”“可可凉了也不倒热的”……“他在想蔡旻佑”。
雅的目光在“他在想蔡旻佑”六个字上停了一下。
“你确定?”他问。
尤长靖想了想。“他不看窗外的时候,就看自己的手指。手指上缠着丝带。那根丝带是蔡旻佑的。”
雅没有说话。他把笔记本合上,收进袍子内袋。动作很慢,像是在放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尤长靖看着他把笔记本放进内袋的那只手——右手,那些深红色的痂还在,有些开始脱落了,露出下面粉色的新皮。新皮很嫩,像刚出生的皮肤。但雅没有去保护它。他任它露在外面。
“Miyavi学长。”
雅停下来,但没有转身。
“你为什么不自己观察韦礼安?”尤长靖问,“你让我帮你注意他,但你好像——你好像已经知道他会做什么了。”
雅沉默了一会儿。
走廊里有人在走,有人在笑,有人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又远去。雅站在那些声音中间,像一个不会被任何声音影响的、安静的中心。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因为我需要知道,另一个人看到的东西,和我看到的是不是一样。”
尤长靖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雅转过身来。
他看着尤长靖,走廊里的火把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没有隐藏,没有保留。
“我在看韦礼安,”雅说,“我在看他在意一个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但我不确定我看到的是对的。所以我需要另一个人——一个离他更近的人——告诉我他看到了什么。如果两个人看到的东西是一样的,那大概就是真的。”
尤长靖看着他,看了很久。
火把的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石墙上,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
他忽然明白了。
雅不是在让他“帮忙观察”。雅是在拿他的观察结果,和自己做对照。
就像一个看不懂地图的人,拿着两张地图叠在一起看——如果山川河流都对得上,那这张图就是真的。
雅不懂“在意”。所以他需要找一个人,帮他确认:韦礼安那样,就是“在意”的样子吗?
而尤长靖——雅找了他——是因为雅觉得他懂。
尤长靖不知道自己懂不懂。但雅觉得他懂。
这大概是雅能说出来的、最接近“我需要你”的话了。
四
那天晚上,尤长靖在笔记本上写了很多。
他写韦礼安今天做了什么,蔡旻佑今天做了什么,韦礼安看蔡旻佑看了几次,蔡旻佑看韦礼安看了几次。他把这些写得很详细,像在做一份实验报告。
但他在报告的末尾写了一句话,不是给雅看的,是他自己的——
“他不知道的,他自己其实也会。”
尤长靖看着自己写的这句话,看了很久。
雅在观察韦礼安,想知道“在意”是什么样子。但雅自己呢?雅来找他,雅把笔记本收进内袋的动作那么慢,雅说“我需要知道另一个人看到的东西是不是一样”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他自己大概没有意识到的东西。
那不是好奇。不是研究。不是学习。
那是——一个人想靠近另一个人,但不知道该怎么靠近,所以找了一个借口。
一个很笨的借口。
尤长靖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雅说“因为他在意”时,声音里那个很轻的、几乎听不出来的停顿。那个停顿不是关于韦礼安的。那个停顿是雅在说“在意”这两个字的时候,忽然发现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太重了,重到嘴巴需要停一下才能把它说出来。
尤长靖忽然觉得雅很笨。
笨到需要看别人怎么做,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笨到把“在意”当一门课来学,学了很久,以为自己学会了,但到了要用的时候才发现——书上写的和实际做的不一样。
书上写的是“他在想蔡旻佑”。
但雅想说的是什么呢?
尤长靖不知道。但他想,也许有一天雅会告诉他。
也许不会。也许雅永远都不会说。也许雅会一直用“你帮我观察韦礼安”这样的借口,站在他身边,不远不近,不说不问,只是看。
尤长靖觉得自己好像也可以接受。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自己也在等。等雅说出一句也许永远不会说的话。等雅走近一步也许永远不会走的那一步。
他和雅,也许是一样的。
他站起来,走上楼梯,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灰白色的,什么都没有。
但他闭上了眼睛。
黑暗里,他看到了一团很小的火焰。它不在任何地方,又好像在每一个地方——在雅的眼睛里,在雅手上那些脱落的痂下面,在雅说“因为他在意”时声音里那些看不见的缝隙中。
很小,很轻,像一颗悬浮在空中的、随时会熄灭的星星。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碰了碰那团火焰。
火焰没有烫他。它在他的手心里,安静地、稳稳地,烧着。
他握着手心里那团火焰,睡着了。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