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云烧得很低,像谁把一整筐橘色的毛线倒在了山尖上,一缕一缕往下淌。陈屿站在晒谷场边,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玉米饼,目光追着远处那道越来越近的影子。
是马哥回来了。
少年背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包,裤脚卷到小腿肚,露出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脚踝。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田埂的草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走到近前,他抬起头,冲亚轩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等很久了?"
"没有。"耀文把玉米饼递过去,"奶奶烙的,还热乎。"
丁哥也不客气,接过来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粮的松鼠。陈屿看着他,忍不住也笑了。
风从岭上吹下来,带着晚稻的清香和远处炊烟的味道。晒谷场上的竹席还没收,上面摊着今天新晒的谷子,金黄金黄的,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几只麻雀不怕人,蹦蹦跳跳地在席子边缘啄食,阿远走过去挥了挥手,它们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又落到旁边的老槐树上

哥,今天镇上怎么样?
还行,算不上冷清

丁哥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书店老板说你要的那本诗集到了,让你明天去拿。"
耀文的眼睛亮了一下。
"还有,"丁哥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纸包,递过来,"张阿婆给的桂花糕,说你上次帮她挑水,特意留的。"纸包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块桂花糕,米白色的糕面上嵌着星星点点的金黄桂花,甜香一下子漫开来。耀文捏起一块放进嘴里,软糯的口感裹着桂花的清甜,从舌尖一直暖到心里。
吃点吧,干那么久活了


好嘞

真好吃
(慈祥的看着)

别噎着,慢点吃


嘿嘿
天彻底暗下来的时候,两家的烟囱都冒起了烟。丁哥帮耀文把晒谷场的谷子收进麻袋,两个人一前一后扛着往回走。月亮已经升起来了,银白的光洒在乡间小路上,把两个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路过那片小溪的时候,耀文忽然停下来,指着水面说:"你看,萤火虫。"
丁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几点黄绿色的光在草丛间忽明忽暗,像谁不小心撒落的星星。晚风又吹过来,带着溪水的凉意和夏末最后的余温,两个少年就那样站着,谁也没有说话,只听见溪水哗哗地流,流进这个温柔得不像话的夜晚。
耀文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去够那点光,萤火虫却机灵地一闪,躲开了,飞到更高的草丛里去了。
"笨。"丁哥在旁边笑。
"你才笨。"耀文收回手,耳朵尖有点红,转头瞪了他一眼。
丁哥没再逗他,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玻璃瓶子,是那种装过橘子罐头的,洗得干干净净,瓶口还穿了根细绳。他蹑手蹑脚地走近草丛,手腕一翻一扣,动作熟练得很,不一会儿就逮了三四只萤火虫进去。
"给你。"他把瓶子递过来,里面的光点悠悠地晃,像装了一小瓶星星。
耀文接过来,捧在手心里,看着那些萤火虫,开心极了。

丁哥,你说我们还能看到萤火虫吗
想什么呢,每年夏天都有


可夏天会过完的
那就等下一个夏天,反正你抓不到就找我啊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走得更慢了。玻璃瓶里的光在耀文胸前一晃一晃,照着脚下的土路,也照着前面那个少年宽阔的背影。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被虫鸣盖了过去。夏末的夜晚很长,长到好像可以一直这样走下去,走到天光大亮,走到很多很多年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