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解释

黄昏像一块浸了蜜糖的琥珀，缓缓凝固在天际。霍雨浩踩着被夕阳拉得长长的影子往宿舍走，脚步越来越慢，仿佛那条走廊没有尽头。

可空间上的距离终究是有限的。

他在门前站定，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熟悉的木门。

王冬明显洗漱过了，穿着一身精致柔软的丝质睡衣，面朝大门靠坐在他那张自带的软椅上。他向来一丝不苟的粉蓝色头发此刻难得地失去了造型，柔软地垂落下来，额前碎发微微遮住眼睛，蔫蔫的，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翎羽的孔雀。

桌上放着半块咬过的糕点，旁边是他惯用的那套杯具——霍雨浩认得，那是王冬从家里带来的，杯沿描着金边，他从不让别人碰。此刻他葱白似的左手搭在扶手上，指尖在上面一点一点，右手捧着本书，目光却落在虚空中，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听到声响，他倏然抬头。

那一瞬间，他眼底像是落进了火星，连发梢都跟着精神起来。

"终于等到您这位大忙人了，"王冬把书一合，发出清脆的"啪"声，下巴微抬，哼了一声，"架子真大。"

霍雨浩压下想要上扬的嘴角，面无表情地走了进去："等我做什么？你跟萧萧不是忙着探索史莱克城吗？"

"还好意思说？"王冬瞪圆了眼睛，"要不是你莫名其妙发火，本少爷至于浪费大好时光在这儿干坐着？"

霍雨浩冷笑，胸腔里那股闷气又翻涌上来："那还真是我的荣幸，浪费了您王大少爷的宝贵时间。"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尖锐，"既然时间这么宝贵，你还坐在这儿干嘛？去找漂亮又有趣的萧萧啊，她多合你心意。"

"霍雨浩！"王冬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声响，"你还没完没了了是吧？想造反？讨打？"

不过是提了几句萧萧，他就要动手。

"打就打，"霍雨浩迎上去，怒视着他，"我怕你吗？"

王冬几步冲到他面前，一把攥住他的衣领，拳头高高扬起。霍雨浩躲也不躲，也没有反击的动作。他昂着头，像一头竖起浑身尖刺的幼兽，眼眶却红得吓人。

两人挨得极近，呼吸交缠，熟悉的气息包裹着霍雨浩，却已是截然不同的场景。

"又是这个表情，"王冬咬牙切齿，好像他王冬做了什么天大的事情对不起他霍雨浩一样！他心里烧着被激怒的怒火，可那泛红的眼眶像是一盆冷水，让他头脑清明了一瞬。他闭眼深吸一口气，拳头缓缓松开，重重落在霍雨浩肩侧，却没什么力道。

"算了，先不揍你。"他仍攥着霍雨浩的衣襟，因为情绪波动而格外明亮的眼睛死死盯着霍雨浩，像是要从那双眼睛里挖出点什么，"你到底怎么回事？要是遇到困难了，你可以跟我说啊。我作为老大，难道还会不管你？"

那目光太灼热了。

霍雨浩感受到王冬的呼吸拂在自己脸上，拳风带起他们交缠的发丝。看着那双明亮又执着的眼睛，他这几天积压的、五颜六色的、连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绪，忽然决了堤。

"你欺负我。"

"啊？"王冬懵了，手一松，"我什么时候欺负你了？"

话脱口而出，他看着霍雨浩那副样子，又心虚地松开手，替他拍了拍被抓皱的衣领，"咳咳……那什么，这是你先激怒我的，不算。"

霍雨浩垂着眼睑，不说话，然后抬眸幽幽地看着他。

王冬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回想了一遍又一遍，还是理直气壮："我什么时候真欺负你了？"

"王冬，"霍雨浩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们是朋友吗？"

"当然了！"王冬不服气道。

"可是我觉得……你没有把我当朋友。"

"啊？"

霍雨浩退后半步，拉开一点距离，目光落在地板上，像是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

"你不知道，没有来史莱克之前，我只有妈妈。小时候我总觉得，只要有她在，就算全世界都不喜欢我，我也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可是后来，连她也离开了我。"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那些灰暗的日子在脑中浮现，霍雨浩眼底晦涩如深潭。

"在公爵府的时候，因为天赋不好，魂力低微，我一直都是被排挤、被欺负的那个。没有人愿意好好对我，除了母亲，我没有感受过任何温暖。后来离开了那里，我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直到遇见贝贝师兄和小雅老师。他们对我很好，像兄长和姐姐一样照顾我，让我第一次知道被人关心是什么滋味。"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可是……你不一样。你是第一个……第一个愿意平等地看着我、跟我说话、跟我打架、跟我同桌吃饭的人。你是我遇到的……最好的朋友。"

也是唯一一个。这句话他没说出口，却沉甸甸地压在舌尖。

"我愿意遵守你的舍规，愿意吃掉你不喜欢的菜，愿意帮你收拾东西、听你的吩咐……不是因为赌约，不是因为输赢。"他的声音开始发颤，"是因为在我心里，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想着，我对你好，你也能把我当作最好的朋友。可是……"

他说着，表情变得苦涩，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可是我发现我错了。"

"为什么？"王冬努力压着想要上扬的嘴角，眼睛却已经弯成了月牙，心里得意得不行——看吧，本大爷就是这么有魅力。

霍雨浩像是看穿了他那点沾沾自喜，轻轻摇了摇头："你那么优秀，那么好看，那么……耀眼。就算性格高傲，脾气急躁，也遮不住你的光芒。"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只是运气好，才能短暂地待在你身边。只有又漂亮、又有趣、又活泼的人，才配做你真正的朋友吧。我只是一个沉默又无聊的人，我知道是我自作多情了。"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这几天避开你，也只是想……提前适应一个人的生活罢了。"

才怪。他在心里说。

王冬听着，总觉得哪里怪怪的——霍雨浩这是在夸他？可看着他悲伤又哀怨的样子，心口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闷得发慌。

"你搞错了，"王冬皱眉，语气认真起来，"你是我的朋友啊。"

"那萧萧呢？"霍雨浩抬起眼，目光锐利了一瞬，又迅速黯淡下去，"我跟萧萧那么不一样。你对她笑，跟她逛街，跟她有那么多话聊……你对我，只会使唤、嫌弃、揍我。很明显，她才是你真正的朋友。"

他看着王冬震惊的表情，扯了扯嘴角："你就别跟我客套了，我知道的。以后我会做好一个小弟的本分，不会再痴心妄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