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篇

第二天早上，张真源到教室的时候，宋亚轩的座位还是空的。

他放下书包，拉开椅子坐下，习惯性地往窗边看了一眼。那排靠窗的座位里，宋亚轩的桌上干干净净，椅背上也没有挂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卫衣。张真源收回目光，翻开英语课本，但视线在纸面上停了好一会儿才真正聚焦到单词上。

早读课过了一半，教室后门才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阵轻微的骚动从后排传来，几个女生低着头窃窃私语，有人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又迅速转回去。张真源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来了。

宋亚轩走进来，校服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书包斜挎在肩上，带子勒在卫衣外面。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皮微微耷拉着，像是还没完全睡醒，又像是昨晚根本没怎么睡。经过张真源座位旁边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不到半秒，然后继续往前走，径直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整个人瘫进椅子里，下巴搁在桌面上，望着窗外出神。

一切如常。好像昨天那个坐在乱糟糟的客厅里、低头吃着泡面、把手机递过来给他看自己做的游戏的宋亚轩，只是张真源做的一个有些不真实的梦。

课间的时候，张真源拿着水杯去走廊接水，路过宋亚轩座位旁边，脚步放慢了一些。宋亚轩正趴在桌上睡觉，脸侧压在手臂上，刘海散下来遮住了半边额头。张真源在饮水机前接满水，拧好盖子，转身往回走。经过宋亚轩桌旁的时候，他把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轻轻放在了宋亚轩摊开的课本旁边。

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用黑色的签字笔写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跳起来，别怕》——名字不错。

回到座位上，张真源翻开课本，开始做昨天没写完的数学卷子。他没回头去看，但能感觉到身后那排座位上，有什么动静很轻地响了一下。像是有人翻了个身，又像是有人拿起了什么东西。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八月底的太阳还很毒，操场上热浪滚滚，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踩上去能感觉到轻微的黏腻。体育老师吹着哨子让大家先跑两圈热身，队伍稀稀拉拉地挪了一圈半，已经有几个人开始掉队。宋亚轩跑在队伍末尾，不紧不慢地晃着，热得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搭在肩上，T恤后背湿了一大片。

跑完集合，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男生们一窝蜂地涌向篮球场，女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树荫下聊天。张真源不太擅长球类运动，一个人在跑道边的树荫下找了个位置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物理练习册，准备把昨天落下的习题补上。

刚翻开第一页，一片阴影落下来，挡住了他眼前的字。

他抬起头，宋亚轩站在他面前，手里抱着一瓶冰矿泉水，瓶壁上挂满了水珠。他把那瓶水往张真源面前的草地上随手一放，然后挨着他旁边坐下来，两腿伸直往前搭，后背靠着树干。

“跑完两圈渴死了，”宋亚轩拧开自己手里的另一瓶水，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你倒是清闲，跑到这儿看书。”

“体育课上补物理，”张真源说，“听起来就不太聪明的样子。”

“是不太聪明。”宋亚轩毫不客气地附和，然后偏过头来看他，“不过比那些在太阳底下抢篮球的人聪明点。”

张真源没接话，低头看向那瓶水。瓶身上凝结的水珠正一颗一颗地往下淌，洇湿了一小片草地。他伸出手拿起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温冰凉，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刚才跑完步留在身体里的燥热。

“谢谢。”他说。

“不用，”宋亚轩说，“那张纸条，谢了。”

张真源看了他一眼。宋亚轩正望着篮球场的方向，表情淡淡的，但嘴角微微向上翘着，像是压着一个不太想让人看出来的笑。

“你昨晚熬夜了？”张真源问。

宋亚轩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被说中的意外。“你怎么知道？”

“黑眼圈。”张真源指了指自己的下眼睑示意了一下。

宋亚轩抬手揉了揉眼睛，嘟囔了一句“被你发现了啊”，然后从裤兜里摸出手机，解锁，点了几下，把屏幕转向张真源。

屏幕上还是那个像素风格的游戏界面，但和昨天相比，森林场景里多了一条蜿蜒的小河，河面上架着一座摇摇晃晃的木桥。桥的尽头是一个山洞的入口，洞口上方用像素块拼出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Level 3。

“新做的？”张真源问。

“嗯，昨晚睡不着，就起来弄了弄。”宋亚轩把手机拿回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放回口袋里。“桥那段物理碰撞还没调好，主角走上去会穿模，像个幽灵一样直接掉进河里。”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可能还得调几天。”

“能让我试一下吗？”张真源问。

宋亚轩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他仰起头靠在树干上，目光穿过树叶的缝隙看向被切割成碎片的蓝天。操场上有人在喊犯规，有人在笑，篮球砸在地面上的声音砰砰砰地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像某种缓慢的心跳。

“行啊，”他终于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像是要被午后的热意融化掉了，“等我能通关了，就给你玩。”

张真源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看他的物理题。两个人并肩坐在树荫下，一个看书，一个望着远处发呆。夏天的风吹过来，带着操场上的橡胶味和远处花坛里月季的香气，树叶在头顶沙沙作响。

宋亚轩忽然侧过身，从书包里翻出一本皱巴巴的英语单词本，翻到中间某一页，趴在膝盖上开始抄写。他的字写得很潦草，一笔一划都透着敷衍，但每一个字母都规规矩矩地待在四线三格里面，没有出格，也没有糊成一团。

张真源的余光扫到他在写单词，视线停顿了一瞬，又不动声色地移回了自己的练习册上。

操场边的广播里，课间音乐的旋律换了一首又一首。阳光从头顶的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个人之间的草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那些光点随着风轻轻摇晃，像一群安静的小鱼，在绿色的海洋里慢慢地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