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林知意走后大约半小时，张真源才回到家。他拄着单拐慢慢推开门，换好拖鞋，一抬头就看到母亲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茶，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他颇为熟悉的、欲言又止的神色——每回她盘算好了什么事要跟他商量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妈，我回来了。”他把拐杖靠在鞋柜边，单脚跳了两下稳住身体，然后慢慢挪到沙发前坐下。

张母放下茶杯，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先问了几句身体恢复的情况——腿还疼不疼、药按时吃了没有、今天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张真源一一答了，说恢复得挺好的，今天还去学生会坐了一会儿，处理了一些积压的文件。张母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语气尽量放得随意，像是在聊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真源啊，妈想跟你说件事。”

张真源正在接过母亲递来的一碗排骨汤，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嗯，妈你说。”

“你有没有想过——去国外读书？”

张真源握着汤碗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碗，看着母亲，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和不解：“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张母往他身边坐了坐，语气温和而耐心，像是在跟他分析一个值得考虑的人生选项：“今天知意来家里坐了会儿，跟我聊起留学的事情。她说国外的学习资源比国内丰富，尤其是她想申的那个专业方向，国外的研究环境更成熟。她觉得如果你也一起去的话，两个人可以互相照应，我和你爸也更放心。”

张真源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排骨汤，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金黄色油花，葱花的清香混着肉香飘散开来。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妈，国外的资源好不好我不知道，但国内的资源也不差。”

张母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快给出一个偏向否定的回应。她张了张嘴，正要再说点什么，张真源已经继续说了下去，语气依然温和，但带着一种不容轻易被动摇的笃定：“我现在高二，正是最关键的时候。刚把落了一个月的课补回来一点，如果再折腾出国的事，语言考试、申请材料、各种准备——至少要花掉大半年的时间。这半年里我的课业怎么办？高考怎么办？我不是说留学不好，但至少现在不是合适的时机。”

他顿了顿，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碗汤，声音轻了一些，但依然平稳：“而且，我不太想因为别人的规划，来改变我自己的节奏。”

张母看着他，一时没有说话。她发现自己儿子在住院一个月之后，好像有哪里变得不太一样了。以前的他，虽然也很有主见，但从来不会用这样一种温和却坚定的方式来拒绝她的提议。那种笃定，像是心里已经有了什么更重要的、不愿被撼动的东西。

她沉默了一会儿，最终没有继续劝说，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既有对他长大了的欣慰，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隐隐的担忧：“行，妈知道了。你自己想清楚就好。吃饭吧，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张真源应了一声，低下头，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排骨汤送入口中。温热的汤汁带着家常菜的醇厚味道，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慢慢地喝着那碗汤，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一处虚空的地方，心里想的是——她今天来家里，说了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他没有把这个问题问出口，但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答案。那个答案让他感到一种说不清的、隐隐的不安。他放下勺子，拿起手机，点开和宋亚轩的聊天框，发了一条消息：「今天过得怎么样？」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立刻收到回复。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低头喝汤，但心里那份隐隐的不安，并没有因为那碗热汤而完全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