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真源出院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秋高气爽,天空蓝得透亮,几缕白云懒洋洋地挂在半空中,阳光温暖而不刺眼,像是特意为他的出院准备的好天气。张母一大早就来办了出院手续,张父把车里里外外擦了一遍,连后座的靠垫都换成了新的。张真源拄着一根单拐,站在住院部楼下,深吸了一口室外的新鲜空气,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关了太久终于放出笼子的鸟。
他出院的消息,宋亚轩是知道的。事实上,张真源出院前一天晚上特地给他发了消息:“明天上午出院,中午就能到家了。下午有空的话,来我家坐坐?”宋亚轩当时回了一个“嗯”,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他当然想去。但他又有点不太敢去。因为在医院里见面是一回事——那是中立的、公共的空间,他可以在那里坐一会儿,聊一会儿天,然后拍拍屁股走人。但去张真源家里,是另一回事。那是张真源的私人空间,有他的父母,有他生活的痕迹,有他从小到大成长的氛围。宋亚轩不知道自己以一个什么样的身份踏进那个门槛。但他还是去了。
他站在张真源家楼下的时候,手里又拎着两杯奶茶——芋泥少糖常温,和原味三分糖。他抬头看了一眼五楼那扇打开的窗户,深吸了一口气,走了上去。开门的是张母。她看到宋亚轩的时候,表情比第一次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淡淡的笑容:“来了?真源在房间里,进去吧。”
宋亚轩点了点头,换好鞋,穿过客厅,走到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门前。他刚想抬手敲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一个让他瞬间血压飙升的声音。
“真源哥,你总算出院了!我都想死你了!”
是林知意。
宋亚轩推门的动作顿住了。他站在门外,隔着那扇半掩的门,听到里面传来林知意清脆的笑声和张真源温和的回应,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里那两杯奶茶的袋子。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房间里,林知意正坐在张真源床边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张真源,脸上挂着甜美的笑容。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披散下来,整个人看起来温柔又乖巧,和之前在自习室里那个尖酸刻薄的样子判若两人。
看到宋亚轩进来,林知意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甚至还主动冲他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宋亚轩同学,你也来了啊。”
宋亚轩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回应。他走到床头柜前,把其中一杯奶茶放在上面,然后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那张椅子被林知意坐了。他沉默了一秒,然后做出了一个和上次一模一样的举动:他直接走到张真源的床边,一屁股坐在了床沿上。
林知意的嘴角抽了一下,但这一次她没有发火,只是笑了笑,语气轻柔地说:“宋亚轩同学还是这么喜欢坐床沿啊。”
宋亚轩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关你什么事?”
林知意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就调整了过来,没有接他的话,而是转过头继续对张真源说话,语气里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真源哥,你出院了可太好了。你不知道,这一个月我一个人在学校有多无聊,吃饭都没人陪。下周开始我们一起吃饭好不好?我找到了学校后门一家特别好吃的麻辣烫,你一定喜欢。”
张真源还没来得及回答,宋亚轩已经抢先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冰窖里捞出来的:“他腿还没好全,吃不了麻辣烫。”
林知意转过头来,笑容依然挂在脸上,但目光里已经带上了一丝锋芒:“那我也可以陪他吃不辣的啊。”
“他补习落了一个月,中午要用来补功课,没时间陪你吃饭。”
“那我也可以在旁边等他啊。”
“你——”
“好了好了。”张真源终于出声打断了这场即将升级的交锋,他一只手扶着额头,表情介于无奈和好笑之间,“你们两个……我刚出院,能不能让我清净半天?”
林知意立刻闭上了嘴,换上一副乖巧的表情:“对不起真源哥,我太高兴了,话多了。”宋亚轩没有说话,只是别过头去,望着窗外,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林知意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关心的话,然后起身告辞了。临走前,她在门口回过头来,看了宋亚轩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像是在说:我们走着瞧。
门关上之后,房间里终于安静了下来。张真源靠在床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转头看向坐在床沿上、浑身散发着低气压的宋亚轩,轻声笑了一下:“你跟她置什么气?”
宋亚轩没有看他,依然望着窗外,声音闷闷的:“我没置气。”
“那你刚才跟人呛什么?”
“……看她不顺眼。”
张真源没有继续追问。他伸手拿过床头柜上那杯奶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芋泥的,少糖,常温,温度刚刚好。他放下奶茶,弯了一下嘴角:“谢谢。”
宋亚轩没有应声,但那股紧绷的气场似乎松动了一些。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她怎么又来了……一个月没见她,我以为她消停了。”
张真源喝奶茶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放下杯子,语气平静地说:“她上午就来了,说是知道我出院,特意请假过来的。”
“呵。”宋亚轩发出一声含义不明的冷笑,“倒是挺积极的。”
张真源没有接这个话。他侧过头,看着宋亚轩的侧脸——夕阳的光线从窗外照进来,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轮廓,他的目光依然望着窗外,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张真源从未见过的、复杂的神情。那种神情里,有烦躁,有不安,还有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类似于领地受到侵犯时所产生的戒备。
张真源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杯奶茶,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亚轩。”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想跟我说?”
宋亚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依然望着窗外,但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一下,又松开了。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丝不太自然的沙哑:“……没有。”
张真源没有再追问。他点了点头,重新拿起那杯奶茶,喝了一口,换了个话题:“下周一开始,补习继续。不过这次不在图书馆了,在我家。你放学直接过来就行。”
宋亚轩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你爸妈不会介意?”
“我跟他们说过了。他们没意见。”
宋亚轩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应了一句:“……行。”
窗外的夕阳继续下沉,金色的光线在房间里缓缓移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白色的墙壁上交叠在一起。宋亚轩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奶茶,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他今天来之前,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接受自己变成了一个“弯的”这个事实,接受自己对张真源有着超出普通朋友的感情这个事实。但当他看到林知意坐在那张椅子上、用那种亲昵的语气跟张真源说话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还是没有做好准备。那种酸涩的、烦躁的、想要把人从房间里丢出去的冲动,比他预想中要强烈得多。
他以前从来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他以前从来不需要跟任何人“抢”什么东西——他想要的,要么直接去拿,要么干脆不要。但张真源不是一件东西,不能靠拳头来抢,也不能说不要就不要。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杯奶茶,在心里默默地想——这条路,好像比他想象中要难走得多。
但他好像,已经没办法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