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亚轩觉得自己大概是有某种周期性发作的毛病。每隔一段时间,体内的不安分因子就会像被点燃的引线一样噼里啪啦地炸开,迫使他必须找个地方发泄出去。而最直接的出口,就是打架。
自从张真源住院以来,他已经收敛了很多。以前几乎是隔天就要跟人干一场,现在频率降到了一周一次,有时甚至十天半月才动一次手。刘耀文都说他“转性了”,宋亚轩当时回了他一个白眼,没接话。
但转性是不可能彻底转性的。混子依旧是混子,骨子里的东西没那么容易改。
周日晚上,刘耀文发消息来说上次那帮人又来找茬了,这次还带了几个外援。宋亚轩看完消息,沉默了片刻,回了一个字:来。
他没有告诉张真源。一方面是因为没必要——打架是他自己的事,不需要向谁汇报;另一方面是因为他隐隐约约知道,张真源大概不会喜欢他去做这种事。但他转念一想,反正张真源还在住院,自己不说,他也不会知道。
于是周日晚上,城东废弃修车厂,又是一场混战。
这次对面人多,打起来比上次费劲不少。宋亚轩挂了彩——嘴角破了,左边眉骨上方被蹭出一道血口子,右手无名指的关节处肿了一块。但对面也没讨到好,被他们打得灰溜溜地撤了。刘耀文说要请大家去吃烧烤,宋亚轩摆了摆手,说累了,先回了。
他确实累了。不只是身体累,心里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感。他拖着步子走回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家门口的路灯坏了一盏,剩下的那盏忽明忽暗地闪着,在地面上投下摇曳的光影。他推开家门,客厅里黑着灯,他爸不在——大概率又在哪个牌桌上。他哥的房间门关着,里面传来隐约的鼾声。
宋亚轩没有开灯,摸黑走进自己的房间,把书包往地上一丢,整个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眉骨上方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伸手抹了一把,在手背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他懒得处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记得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今天没去买奶茶。算了,反正他也没说要去。
周一早上,宋亚轩醒来的时候,眉骨上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痂。他用清水冲了一把脸,对着镜子里那张挂了彩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套上校服出了门。他到学校的时候,早读课已经上了一半。他从后门溜进去,班主任看了他一眼,又看到他脸上的伤,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继续讲课。
宋亚轩趴在桌上,准备补个觉。但他闭上眼睛之后,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一个画面——张真源坐在病床上,手里捧着一杯芋泥奶茶,抬头看着他说“今天怎么迟到了”。他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臂弯里。今天放学要不要去医院?去吧,但他脸上的伤肯定会被看出来。不去吧……他答应了每天都要去的。
烦死了。
周二,他没去。周三,他也没去。
他说服自己的理由是:反正张真源快出院了,少去一两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且他脸上的伤还没好全,被看到了又要被唠叨,烦。但更深层的原因,他自己也不太愿意承认——他觉得自己那副打完架的狼狈样子,不太适合出现在那个人面前。就像是一只浑身脏兮兮的野猫,不想让自己在意的人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缺席的这两天里,张真源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消息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去。
周四下午,张真源刚做完一轮康复训练,护士帮他把右腿上的固定支架调整到一个更舒适的角度,然后推着他回了病房。他靠在床头,拿起手机,点开微信,置顶的那个对话框里,最新的消息还停留在三天前——他发的一句“今天还来吗”,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再放下,再拿起来。最终,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床头柜上,闭上眼睛,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用脚趾头都能算出来他去干什么了。脸上挂了彩不敢来见他,怕被唠叨,所以就干脆不来了。这个笨蛋。
张真源靠在枕头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生气——他并不生气。他早就知道宋亚轩是什么样的人,也从来没有幻想过通过一个月的补习就能让他彻底改头换面变成一个乖乖仔。那种不切实际的期望,他没有。
但说不失落是假的。
那种失落感很轻微,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扫过心尖,不痛不痒,却让人无法忽视。他每天都会在固定的时间段不自觉地看向病房门口,期待着那扇门被推开,然后一个人拎着两杯奶茶走进来,一脸别扭地把其中一杯递给他,说一句“喏,你的”。但那扇门连续两天都没有在预想的时间被推开。
张真源没有发消息去质问,也没有打电话。他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像是知道那只野猫在外面浪够了,迟早会自己找回来的。
周五下午,宋亚轩终于出现了。
他脸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眉骨上的痂掉了大半,只剩一道浅浅的粉色痕迹;嘴角的破损也已经愈合,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他站在515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两杯奶茶,犹豫了片刻,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张真源正靠在床头看书,听到开门声,抬起头来。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宋亚轩率先移开了视线,走到床头柜前,把其中一杯奶茶放在上面,声音有些发闷:“……给你带的。”
张真源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没有责备,只是伸手拿过那杯奶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芋泥的?”
“……嗯。”
“还是少糖常温?”
“……嗯。”
张真源放下奶茶,弯了一下嘴角:“谢谢。”
宋亚轩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在他惯常坐的那张床沿上坐了下来。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翘起二郎腿,也没有立刻开始找话题聊天,只是低着头,沉默地喝着自己的那杯奶茶。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张真源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脸上的伤好了。”
宋亚轩喝奶茶的动作顿了一下,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下次打架的话,护着点脸。破相了不好看。”
宋亚轩抬起头来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他本来以为迎接他的会是“你怎么又去打架了”之类的说教,但张真源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这么一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雨”。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闷闷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张真源没有再说什么,重新拿起书,翻到刚才读到的那一页。窗外的夕阳透过白色的窗帘洒进来,在病房的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影。床头柜上,两杯奶茶并排而立,一杯已经喝了一半,一杯才刚刚打开。
宋亚轩坐在床沿上,低头喝着自己的那杯奶茶,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本来以为张真源会生气,会质问他为什么好几天不来,会唠叨他又去打架——但那个人什么都没有说。那种平静的包容,反而让他心里更加过意不去。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下次不这样了。”
张真源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但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窗外的夕阳又沉下去了一分,金色的光线变得更加浓郁,将两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柔光。宋亚轩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杯奶茶,在心里默默地想——下次,真的不这样了。至少,在好起来之前,不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