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真源在医院躺到第四周的时候,终于彻底坐不住了。
他是一个闲不下来的人。前两周因为伤势较重,加上麻药和后遗症带来的疲倦,他还能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休养。但到了第三周末尾,他的精神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右腿的固定支架也换成了更轻便的版本,可以拄着拐杖在病房里慢慢挪动几步。于是他开始频繁地看日历,看课程表,看手机上学委发在群里的各科进度汇总,越看越焦虑。
第四周周二上午,主治医生来查房的时候,张真源终于逮住机会,提出了那个他已经酝酿了好几天的请求。
“医生,我想出院。”
医生正在低头看他的检查报告,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并不意外——显然每个住院超过三周的病人都会提出同样的要求。“感觉怎么样了?”
“挺好的。”张真源坐直了身体,力图展现出一副精神饱满的状态,“腿不怎么疼了,肋骨也好多了,翻身什么的都没问题。我想回去上课,落了一个月的课,再不回去就跟不上了。”
医生沉吟了一下,没有立刻否决,但也没有点头同意。他把检查报告翻了一页,说:“先做个检查看看吧,如果骨痂生长情况理想,可以考虑出院。”
张真源的眼睛亮了一下。
当天下午,宋亚轩照例拎着两杯奶茶推开病房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张真源半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张刚出炉的CT报告单、嘴角带着一抹压抑不住的笑意。宋亚轩把奶茶放在床头柜上,瞥了一眼他手里的单子:“中彩票了?笑成这样。”
“医生说我的恢复情况不错,这周末可以考虑出院。”张真源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雀跃,“我终于可以回去了。”
宋亚轩愣了一下。他伸手拿过张真源手里那张报告单,上下扫了一眼——说实话,他看不太懂那些黑白影像和专业术语,但报告单底部那行“骨痂生长良好,建议结合临床评估出院”的字样他还是能看懂的。他把报告单放回床头柜上,沉默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笑:“要是我腿受伤了,我恨不得养到腿彻底好了再出院。学习有什么好学的?你这么急着回去受罪?”
张真源被他这副“你真是个怪人”的表情逗笑了,摇了摇头:“你不懂,落了一个月的课,我心里慌。”
宋亚轩确实不太懂那种“心里慌”的感觉。对他来说,落一个月的课和落一个学期的课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反正都是听不懂。但他看着张真源那双因为即将出院而亮起来的眼睛,也没有再泼冷水,只是拉开易拉罐的拉环,把奶茶递过去:“行吧,恭喜你,终于要逃离这个牢笼了。”
张真源接过奶茶,笑着喝了一口。
然而,出院这件事,并没有张真源想象的那么顺利。
周五上午,护士推着轮椅来接他去做最后一次全面检查——主要是评估他的右腿承重能力和疼痛耐受程度,以确定他出院后是否需要继续使用拐杖,以及可以进行到什么程度的日常活动。
检查室里,护士先让他尝试在平行杠的辅助下站立了几分钟,又让他试着在不借助拐杖的情况下短距离行走几步。张真源都一一完成了,虽然动作有些僵硬,右腿明显不敢用力,但整体表现还算合格。
护士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录了几笔,然后合上本子,抬起头来,露出一个专业的微笑:“好,接下来我再确认几个关键位置的疼痛反应,可能会有一点不适,你忍一下。”
张真源还没来得及问“确认什么”,护士已经蹲下身,修长的手指精准地按在了他右腿小腿内侧的一个位置上。
“这里痛吗?”
“——啊!!”
一声高亢的、完全不受控制的惨叫从张真源嘴里迸发出来,在检查室里回荡开来。那声音之高、之突然、之凄厉,把门外路过的另一个病人家属吓得手里的果篮差点掉了。张真源本人也被自己这一声惨叫惊呆了,叫声戛然而止之后,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从脖子一直红到了耳根。
护士面不改色,仿佛对这种反应早已司空见惯,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嗯,内侧副韧带附着点还有明显压痛。”
张真源还没来得及从刚才那声丢人的惨叫中缓过神来,护士的手指已经转移到了他小腿前侧,轻轻一压。
“这里呢?”
“嘶——痛!”张真源这次有了心理准备,没有叫出声,但整个人的身体都绷紧了,倒吸了一口凉气,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护士又记了一笔,然后手指继续往上,按在了他膝盖下方大约三寸的位置。
“这里呢?”
“痛……”
“这里呢?”
“痛痛痛——”
“这里呢?”
“痛!!!”
护士一连按了五六个位置,每一个都精准地踩在张真源的痛点上,像是手里拿着一张他身体的疼痛地图,指哪打哪,弹无虚发。张真源从一开始的还能忍耐,到后来的龇牙咧嘴,再到最后的彻底放弃抵抗,整个人瘫坐在检查床上,表情生无可恋,额头沁出了一层薄汗。
护士直起身来,在本子上刷刷地写了一串记录,然后抬起头来,用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语气平静地说道:“小腿内侧、前侧、外侧、膝关节下方、踝关节上方——五个关键点位均有明显压痛。骨痂虽然长好了,但周围的软组织炎症和肌肉萎缩还没有完全恢复。你这个状态出院,走路肯定会瘸,而且容易造成二次损伤。”
张真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刚才那一轮“酷刑”已经把他所有的底气都按没了。他只能虚弱地挣扎了一句:“……我觉得还好……”
护士合上本子,微笑着看着他,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权威:“你觉得还好,但我的手指告诉我,你还没好。再住一周吧,下周再评估一次。”
张真源:“……”
他坐在检查床上,低着头,像一只被淋了雨的沮丧的大型犬。右腿上传来的阵阵钝痛还在提醒他刚才那轮“审讯”的余威,而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刚才那声惨叫,到底有多少人听到了?
答案是:至少三个人。
护士,门口路过的大叔,以及——正靠在检查室门外的走廊墙壁上、手里还拎着一杯没来得及递出去的奶茶的宋亚轩。
宋亚轩本来是来接他回病房的,结果刚到门口,就听到了里面传来一声石破天惊的惨叫。他愣了一下,然后靠在墙边,听着里面接连不断的“痛”“痛痛痛”“痛!!!”的哀嚎,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要憋笑憋出内伤。
等到检查室的门终于打开,张真源拄着拐杖、一脸灰败地从里面挪出来的时候,宋亚轩适时地收起了笑容,换上一副关切的表情,迎上去:“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张真源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沉默了两秒之后,用一种放弃治疗的语气说道:“……再住一周。”
“哦——”宋亚轩拖长了尾音,点了点头,表情一本正经,但眼底那抹幸灾乐祸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了,“那挺好的,多住几天,养好了再出院,不急。”
张真源看着他那个拼命憋笑的样子,心里又气又好笑,最终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拄着拐杖慢慢地往病房的方向挪去。宋亚轩跟在他旁边,落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拎着那杯还没送出去的奶茶。
走了几步之后,宋亚轩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认真:“其实多住几天也好。你那个腿,没好全就出院,以后落下病根怎么办?”
张真源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宋亚轩没有看他,目光望着前方,表情故作淡然,但耳根又开始泛红了。
张真源收回目光,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继续往前走,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浅浅的笑意:“知道了。那就再住一周。”
窗外的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洒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高一矮,一快一慢,却始终保持着那半步的距离,不急不缓地向前延伸着。
宋亚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杯奶茶,心想:刚才他在里面叫成那样,听起来是真的挺疼的。他以前打架受伤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但刚才隔着那扇门,听到张真源喊痛的声音,他发现自己心里居然有点不太舒服。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地揪了一下。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奇怪的念头甩掉,加快脚步跟了上去:“喂,你的奶茶还要不要了?”
“要。”
“那你走快点,凉了就不好喝了。”
“我腿伤了走不快。”
“……行,你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