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宋亚轩推开家门的时候，闻到一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气味——酒精、烟味、隔夜的剩饭馊味混合在一起，像一堵无形的墙朝他扑面而来。他站在玄关处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客厅，然后微微怔住了。

客厅的沙发上躺着一个人。不是他爸，是他哥。

宋亚轩的哥哥宋亚霖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一只脚垂在沙发扶手外面，鞋子也没脱，裤腿上沾着不知道从哪里蹭来的污渍。茶几上堆着七八个空啤酒瓶，有几个滚到了地上，在地板上滚出凌乱的轨迹。客厅的灯坏了一盏，剩下的一盏忽明忽暗地闪着，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把他哥那张因为醉酒而泛红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像一具搁浅的尸体。

宋亚轩在玄关站了几秒钟，然后面无表情地换了拖鞋，绕过地上横七竖八的酒瓶，走向自己的房间。他哥出现在家里并不是什么稀奇事，但确实很久没见过了。上一次见到他哥是什么时候？大概是一个多月前？两个月？宋亚轩也记不清了。他哥今年高三，不对，应该已经毕业了——高考都结束好几个月了。考没考上大学他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他只知道他哥在外面有一套自己的生活，女朋友换了一个又一个，夜不归宿是常态，偶尔回来一趟，多半是因为没钱了，或者没地方去了。

宋亚轩从他哥身边走过的时候，宋亚霖迷迷糊糊地睁开了一只眼睛，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哟，回来了？”

宋亚轩没有应声。

宋亚霖也不在意，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又嘟囔了一句：“还以为你死外面了呢。”

宋亚轩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推开了自己房间的门。他的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衣柜，墙皮有几处脱落了，露出底下发黄的水泥。但比起客厅那种猪窝一样的混乱，他的房间至少还能下脚。他把书包丢在桌上，在床上坐了下来，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发了一会儿呆。

他在想，那个女人是不是终于受不了他哥了。毕竟他哥那个德性，能忍他到现在的女人也是罕见。分手了也好，省得以后闹出什么幺蛾子来。他正出着神，客厅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是拖鞋拖沓的声音，由远及近，停在了他的房间门口。

宋亚轩的父亲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半空的酒瓶，脸颊泛着酡红，眼神有些涣散，但看起来还没有完全醉倒。他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了宋亚轩一眼，开口了，声音带着酒后特有的沙哑和含混：“哟，今天怎么没去网吧？开窍了？”

宋亚轩没有看他，目光依然望着窗外，声音平淡：“你不用管那么多。”

他爸嗤笑了一声，仰头又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到衣领上，他也不在意，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行，不管你。你爱去哪去哪。反正你也跟你哥一样，没什么出息。”

宋亚轩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习惯了。这种话他从小听到大，早就免疫了。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准备去把门关上——他不想再听他爸多说一句话。但在他关门之前，他爸又问了一句：“那你去哪了？这个点才回来。”

宋亚轩握着门把手，沉默了一秒，然后回答：“去医院看人了。”

他爸愣了一下，似乎对这个答案感到有些意外，但也没有追问，只是含混地“哦”了一声，转身拖着脚步走回了客厅。宋亚轩关上门，落了锁，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依然弥漫着那股挥之不去的酒臭味，连他狭小的房间也无法幸免。

他在门后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床边，躺了下来。他望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很多事情——想张真源今天说的那句“明天见”，想严浩翔那个欠揍的笑容，想林知意气鼓鼓地走出病房的背影，想他哥躺在沙发上那副烂醉如泥的样子，想他爸那句“没什么出息”。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用力地闭上了眼睛。

客厅里传来一声闷响——又是一个酒瓶滚落到地板上，在寂静的夜里发出空洞的回响。没有人去捡，没有人去收拾，就像这个家里的很多东西一样，碎了就碎了，倒了就倒了，反正也不会有人在意。

宋亚轩把被子拉过头顶，将自己整个人裹了进去。黑暗包围了他，隔绝了外面的声音和气味。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着明天放学后要去买两杯芋泥奶茶，一杯少糖常温，一杯随便。想着那个人接过奶茶时会露出的笑容，想着那个人说“明天见”时声音里的温度。

那些念头像黑暗中的微光，一点一点地，把他从这片泥沼里拉了出来。他闭上眼睛，慢慢地，呼吸变得平稳了。

窗外，夜色深沉。隔壁房间传来他爸含混不清的梦呓和又一声酒瓶滚落的闷响。但宋亚轩已经听不到了。他睡着了，嘴角带着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