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日常的糖

沈予发现，顾衍之最近多了一个习惯——坐在厨房门口看书。

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沈予以为自己眼花了。顾衍之是谁？镇国大将军，平安侯，从来都是端坐在书房里、行走在花园中的人物，怎么可能搬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

但他确实坐了。

那天下午，沈予在厨房里准备晚饭，切菜的声音哒哒哒的，锅里的油滋滋响。他忙得满头是汗，一抬头，透过窗户看到顾衍之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的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

阳光从桂花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像碎金一样。糖糕蹲在他脚边，舔着爪子，尾巴一甩一甩的。

沈予愣住了，手里的菜刀悬在半空。

“系统，他在干嘛？”他在心里问。

怼怼：“看书。你看不到吗？”

“我知道他在看书，他为什么在厨房门口看书？”

“也许是因为这里凉快？”

“桂花树下确实凉快，但他的书房更凉快。那里有穿堂风，这里没有。”

怼怼沉默了一下：“那你觉得是为什么？”

沈予看着窗外。顾衍之翻了一页书，目光没有往厨房里看，但沈予注意到，他坐的位置，刚好能从窗户看到厨房里的一举一动。

而厨房里，只有沈予一个人。

“系统，”沈予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是不是在看我做饭？”

怼怼：“……你想多了。他就是换个地方看书。”

“那他为什么不去池塘边？不去后院的凉亭？那里风景更好。”

“也许是因为这里有猫。”

沈予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糖糕——糖糕正蹲在他脚边等掉在地上的菜叶子，完全没有要出去陪顾衍之的意思。

沈予深吸一口气，决定不想了。他继续切菜，但切菜的动作比刚才轻快了许多，像是在跳舞。

切着切着，他忍不住哼起了歌。

不是什么正经歌，就是随口哼的调子，上辈子刷短视频时听到的，没有歌词，只有旋律。哼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傻。

但窗外没有传来任何“别哼了”的声音。

沈予哼得更大声了一点。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泡，菜刀在案板上哒哒哒地响，沈予的哼歌声混在里面，乱七八糟的，但莫名地和谐。

他偷偷往窗外看了一眼。

顾衍之还在看书，但书页已经很久没有翻过了。

沈予笑了，把火关小，擦了擦手，端着一碗刚煮好的银耳汤走了出去。

“将军，尝尝。”

顾衍之抬起头，看着那碗银耳汤，又看了看沈予。

“还没到饭点。”他说。

“这是点心，不是饭。”沈予把碗递过去，“银耳汤，润肺的，秋天喝正好。不甜，我只放了一点冰糖。”

顾衍之接过碗，喝了一口。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喝第二口，第三口。

沈予蹲在他旁边，双手托着下巴看他喝。

糖糕也凑过来，蹲在沈予脚边，仰着头看顾衍之喝。

一人一猫，四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顾衍之。

顾衍之喝到第四口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放下碗，看着沈予：“你看我做什么？”

“看您喝汤啊。”沈予理直气壮，“我做的汤，当然要看看喝的人满不满意。”

“满意。”顾衍之说完，端起碗一口气喝完了，然后把碗递还给沈予。

沈予接过碗，看着碗底干干净净，嘴角翘得老高。

“将军，您刚才说‘满意’。”他站起来，笑眯眯的，“这是您第一次说我做的东西好。”

顾衍之拿起书，挡住脸：“我说的是汤。”

“汤是我做的。”

“……”

“四舍五入，您就是说我好。”

顾衍之把书举得更高了，挡住了整张脸。

但沈予注意到，他的耳朵尖又红了。

沈予端着空碗，哼着歌回了厨房，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

怼怼在他脑子里叹了口气：“你能不能收敛一点？你那点小心思，全写在脸上了。”

“我又不怕他知道。”沈予把碗洗了，开始炒菜，“我就是想让他知道。”

“你不怕被拒绝？”

“他不会拒绝的。”沈予的语气很笃定，“他要是会拒绝，一开始就不会喝我的汤。”

怼怼沉默了一下：“你倒是自信。”

“不是自信，是观察。”沈予把菜下锅，油花溅起来，滋滋作响，“他不会为了客气做自己不想做的事。他不喜欢甜，第一块桂花糕他只咬了一口就放下了。他不喜欢姜味重，第二天就告诉我要少放姜。他要是觉得我越界了，他会直接说‘不用了’或者‘放下出去’。但他没有。”

沈予翻了一下锅里的菜，香味弥漫了整个厨房。

“他没有推开我，系统。一次都没有。”

怼怼没有说话。

沈予把菜盛出来，装盘，摆在灶台上。青椒炒肉丝，颜色鲜亮，香气扑鼻。

“今天是三菜一汤，”他自言自语，“够吃了。”

他端着菜走出厨房，看到顾衍之还坐在桂花树下。书已经放下了，放在膝盖上，他正仰着头，看着满树的桂花。

阳光透过花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泓秋水。

沈予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过一辈子也不会腻。

他把菜端到饭厅，摆好碗筷，然后去叫顾衍之吃饭。

“将军，饭好了。”

顾衍之站起来，把书放在小板凳上，跟着沈予走进饭厅。

赵小刀已经坐下了，手里拿着筷子，面前的碗里已经盛好了饭。他看到顾衍之和沈予进来，放下筷子，等顾衍之先动筷。

沈予给顾衍之盛了一碗汤，放在他右手边。

“今天这个汤炖了两个时辰，骨头都炖烂了，您尝尝。”

顾衍之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然后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嚼了嚼。

“嗯。”

沈予已经习惯了“嗯”这个万能回答，但他今天注意到，顾衍之的“嗯”是去声——好喝的意思。

他笑了，坐下来开始吃饭。

糖糕蹲在桌子底下，用爪子扒拉沈予的裤腿。沈予夹了一块肉，吹凉了，放在手心里递给它。糖糕叼着肉，躲到角落里，吃得呼噜呼噜的。

赵小刀看了糖糕一眼，又看了沈予一眼，欲言又止。

“赵统领，怎么了？”沈予问。

赵小刀犹豫了一下，说：“你最近是不是胖了？”

沈予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有。”赵小刀面无表情地说，“你的脸圆了。”

沈予看向顾衍之，想寻求一个不同的意见。顾衍之正在喝汤，听到赵小刀的话，抬起头看了沈予一眼。

“是圆了。”他说。

沈予：“……”

怼怼在他脑子里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哈哈！你的将军说你脸圆了！你听到了吗！”

“系统你闭嘴！”

“你自己看看你的将军，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不是在动？”

沈予偷偷看了一眼顾衍之的嘴角——确实在动。

他是在笑！顾衍之在笑他脸圆了！

沈予深吸一口气，端起碗，猛扒了一口饭。

“圆就圆吧，”他含糊不清地说，“反正我又不靠脸吃饭。”

赵小刀面无表情地夹了一筷子菜。

顾衍之端起汤碗，挡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

但沈予看到了——他的眼睛里，有笑意。

浅浅的，淡淡的，像春天的风，不仔细感受就察觉不到。

但它在。

吃完饭，沈予收拾碗筷，糖糕跟在他脚边，尾巴翘得高高的。顾衍之回到桂花树下，拿起那本书，继续看。

沈予在厨房里洗碗的时候，透过窗户看了一眼。

顾衍之坐在那里，书放在膝盖上，但目光没有落在书上。

他在看厨房的方向。

沈予的手停在洗碗水里，心跳漏了一拍。

“系统，”他轻声说，“他刚才在看厨房。”

怼怼：“也许是在看猫。”

“猫不在那边，猫在我脚边。”

“……”

“系统，他就是在看我。”

怼怼没有说话。

沈予低下头，继续洗碗，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洗好碗，擦干手，走出厨房。顾衍之已经收回目光，重新看书了。但沈予注意到，他看的那一页，从头到尾都没有翻过。

沈予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并肩坐在桂花树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的肩膀上，像碎金一样。

糖糕跳上沈予的膝盖，蜷成一团，开始打呼噜。

沈予伸手摸了摸糖糕的背，糖糕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将军，”沈予轻声说，“您说，桂花能开到什么时候？”

“再半个月吧。”

“那落了怎么办？”

“明年还会开。”

沈予笑了：“那明年这个时候，我们还坐在这里看桂花吗？”

顾衍之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个字。

“嗯。”

沈予闭上眼睛，靠在桂花树的树干上，嘴角带着笑。

阳光暖暖的，风轻轻的，桂花的香味甜甜的。

明年的桂花，一定也开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