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没有停,反而越下越大。
两个人从桥上走下来的时候,沈予才发现顾衍之的大半个肩膀都已经湿透了。月白色的袍子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的线条。沈予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心跳快得像擂鼓。
“将军,伞歪了。”他说。
“没有。”
“您的肩膀都湿了。”
“回去换就行。”
沈予张了张嘴,想说“我来撑吧”,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怕自己撑的时候,伞歪得更厉害——不是故意的,是紧张。
糖糕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从雨幕里飞奔过来,浑身湿透,像个落汤鸡一样扑到沈予脚边,委屈地“喵”了一声。
沈予弯腰把它捞起来,塞进怀里。糖糕在他衣服上蹭了蹭,留下一片湿漉漉的痕迹,然后蜷成一团,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你怎么跑出来了?不是让你在家待着吗?”沈予低头看着它,语气无奈。
糖糕不理他,把脑袋埋进他的臂弯里。
顾衍之看了一眼那只猫,又看了一眼沈予被蹭湿的衣服,没有说话,只是把伞又往沈予那边倾了倾。
回到府里,沈予先把糖糕擦干了,又去厨房煮了一锅姜茶。今天的雨大,顾衍之淋了雨,得喝点热的驱寒。
他端着姜茶去书房的时候,顾衍之已经换了干净的袍子,坐在书案后面看书。头发还是湿的,散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落在衣领上。
沈予把姜茶放在书案上,犹豫了一下,从架子上取了一条干毛巾,走到顾衍之身后。
“将军,您头发还湿着,我帮您擦擦?”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试探。
顾衍之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拒绝。
沈予把这当成默许,把干毛巾搭在顾衍之的头发上,轻轻地擦了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碰顾衍之的头发。比他想象的要软,发丝细而顺,在他指间滑过的时候,带着淡淡的皂角味。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毛巾摩擦头发的声音,和窗外连绵不断的雨声。
沈予擦得很慢,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顾衍之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一直保持着看书的姿势。但沈予注意到,他的书已经很久没有翻过页了。
“将军,”沈予轻声说,“您今天在桥上站了那么久,看什么呢?”
“看雨。”
“雨有什么好看的?”
顾衍之沉默了一下,说:“雨不会说话,但很安静。”
沈予的手顿了一下。他想起季明远说的那些话——顾衍之的余光,从来没有离开过他。
“那您以后看雨的时候,带上我呗。”沈予说,语气轻松,但心跳快得不行,“我也很安静的,不会打扰您。”
顾衍之没有说话。
沈予继续擦头发,擦到发梢的时候,发现顾衍之的耳尖微微泛红。
他不知道是因为淋了雨着凉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但他在心里默默地记了下来。
头发擦干了,沈予把毛巾收起来,又把姜茶往顾衍之手边推了推。
“将军,趁热喝。”
顾衍之端起碗,喝了一口。这一次他没有说“不甜”,也没有说“茶不错”,而是放下碗,看着沈予,说了一句:“你也淋了雨。”
沈予愣了一下。他确实淋了雨,回来的路上伞都让给顾衍之了,自己大半个人都在雨里。但他没想到顾衍之会注意到。
“我没事,身体好着呢。”他笑了笑。
“去喝一碗。”顾衍之的语气不容拒绝。
沈予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是,将军。”
他去了厨房,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姜茶,站在灶台边慢慢地喝着。糖糕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眼神里带着“我也要”的渴望。
“你不能喝,猫不能喝姜茶。”沈予低头对它说。
糖糕不满地叫了一声,转身走了。
沈予喝完姜茶,把碗洗了,又去书房看了一眼。书房的灯还亮着,顾衍之还在看书,但沈予注意到,书案上的姜茶已经喝完了,碗底干干净净。
他走过去收了碗,轻声说了句“将军早点休息”,然后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顾衍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予。”
他停下来,转过身。
“明天少放点姜。”
沈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将军。”
他走出书房,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系统,”他在心里说,“他今天跟我说了好多话。”
怼怼:“嗯。”
“他说我淋了雨,让我去喝姜茶。”
“听到了。”
“他还说明天少放点姜——这说明他明天还想喝。”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他真的在看我。”沈予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他注意到了我淋了雨,注意到了伞歪了,注意到了我的衣服被糖糕蹭湿了。他都看到了。”
怼怼沉默了一下:“也许他只是观察力好。”
“那他以前怎么不观察别人?”
“也许他以前也观察,只是没说出来。”
“但他现在说出来了。”沈予深吸一口气,“他在改变,系统。因为我在他身边,他在改变。”
怼怼没有反驳。
沈予走回自己的房间,糖糕已经窝在床尾等着他了。他换了干衣服,躺下来,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下巴。
窗外的雨还在下,滴滴答答的,像是有人在轻轻地敲着窗户。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是桥上那一幕——顾衍之把伞倾过来,自己的肩膀湿透了,但没有丝毫犹豫。
季明远说得对。这个人,已经离不开他了。
也许顾衍之自己还没意识到。也许他意识到了,但不知道怎么说。
没关系。沈予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
他不着急。
第二天,雨停了。
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反射出亮晶晶的光。空气里弥漫着雨水洗过的清新味道,桂花香被雨水打落了不少,但残留的香气反而更浓了。
沈予一大早就起来,去厨房煮了姜茶。这次他少放了一半的姜,又多放了一颗红枣,让味道温和一些。
他端着茶盘去书房的时候,顾衍之已经起来了,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被雨水打湿的桂花树。
“将军,姜茶。”沈予把碗放在书案上。
顾衍之转过身来,端起碗喝了一口。这一次他没有评价,但沈予注意到他喝了两口才放下。
“将军,今天还去茶馆吗?”
“去。”
沈予笑了:“那我先去准备。”
他收拾好茶具,带着糖糕出了门。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糖糕跟在他脚边,小跑着,尾巴翘得高高的。
老掌柜看到他,笑着打招呼:“今天你家主子还来?”
“来。”沈予一边摆茶具一边说,“老规矩,靠河那张桌子。”
“好嘞。”
沈予把茶具摆好,烧上水,泡了一壶顾衍之喜欢的茶。他坐在竹椅上,看着河面上的船来船往,心里很平静。
等了大约一刻钟,顾衍之的身影出现在石板路那头。
他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长袍,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很多。阳光照在他身上,在石板路上投下一个修长的影子。
沈予站起来,朝他招了招手。
顾衍之走过来,坐下。沈予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将军,今天天气好。”
“嗯。”
“下午要不要去河边走走?”
顾衍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回答。
沈予没有追问。他知道顾衍之的“嗯”有时候是“知道了”,有时候是“再说”。今天这个“嗯”是“知道了”,意思是——可以考虑。
他笑了,拿起自己的茶杯,也喝了一口。
两个人坐在河边,晒着太阳,喝着茶,谁也没有说话。
糖糕蹲在沈予脚边,舔了舔爪子,然后开始洗脸。
河面上,一艘乌篷船慢悠悠地划过,船娘的歌声从水面上飘过来,软软的,糯糯的,像一块刚出锅的年糕。
沈予看着那艘船,突然开口了。
“将军,您说,船娘唱的是什么?”
顾衍之看了一眼那艘船,说:“听不懂。”
“我也听不懂,但是好听。”沈予笑着说,“就像是专门为今天这个天气唱的。”
顾衍之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沈予看到了。
他端起茶杯,遮住了自己翘起的嘴角。
有些人啊,嘴上什么都不说,但眼睛和耳朵,什么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