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燃到采访场地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四十分钟。
因为今天早上她没办法在房间里多待一秒。那个房间里的空气还残留着梦境的余温,窗帘、枕头、床单,每一样东西都让她想到昨晚。
所以她逃出来了。
场地是一个位于西好莱坞的电台大楼,外墙是白色的,门口种着两排棕榈树,加州的阳光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不真实的光。温燃站在大楼门口的阴影里,手里攥着翻译器和平板电脑,深呼吸了三次。
没事的。工作是工作。梦是梦。
她已经做了五年翻译,在无数个尴尬的、紧张的、令人窒息的场合里保持过专业。她可以在艺人忘词的时候面不改色地救场,可以在直播事故发生时用三句话稳住局面,可以在任何情况下让脸上挂着得体的、无懈可击的微笑。
面对一个二十岁的、她看着长大的男孩,有什么做不到的?
温燃推门走进了大楼。
工作人员把她带到了二楼的休息室。
MNG的成员们还没有到,房间里只有几个当地的工作人员在调试设备。温燃坐下来,打开平板电脑,把今天的采访稿重新过了一遍。英文翻译成韩文,韩文再在心里默念一遍,确保每一个可能出现的专业术语都准备好了对应的翻译。
她的眼睛盯着屏幕,但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情。
七十。
田柾国对她的基础好感度是七十。
她反复咀嚼这个数字,像嚼一块没有味道的口香糖。七十意味着什么?如果满分是一百,七十已经接近“沦陷”的边缘了。不是普通的喜欢,不是一时的心动,而是一种持续的、深厚的、积累了不知道多久的情感。
也许五年。从他还在练习室里拼命跳舞的时候开始。
温燃的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停住了。她的大脑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放过去五年里那些她从未在意的瞬间——田柾国在机场永远走在离她最近的位置,田柾国在聚餐时总是坐在她旁边却很少说话,田柾国在拿到一位后第一个看向的不是镜头而是舞台侧边的她。
她一直以为那些都是巧合。
七十。
也许不是巧合。也许他真的喜欢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温燃的心跳快了半拍。不是因为心动,而是因为一种突如其来的慌乱——就像你一直以为自己是站在岸边看风景的人,忽然发现风景一直在看着你。
她下意识地想要推开这个想法。
不对。冷静。这只是一个游戏的数据。七十是什么意思?是谁定的标准?系统说好感度七十就是七十吗?也许系统里的七十只相当于现实中的三十,也许这只是一个虚假的数字,也许这一切都是她潜意识的投射。
也许田柾国在现实中根本不喜欢她。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又沉了下去。沉得更深,比刚才的慌乱更让人不舒服。
如果这一切都只是她的想象呢?如果那些被她解读为“喜欢”的瞬间,都只是她的大脑在系统出现之后重新拼贴的假象呢?如果田柾国对她的感情和对待其他工作人员没有任何区别,只是她自己——被一个荒谬的梦,一个荒谬的数字——带偏了呢?
温燃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她居然在纠结一个梦。
一个梦里的数据,一个梦里的拥抱,一个梦里的吻。这些和现实有什么关系?田柾国在现实中连她的手都没牵过,他们之间最亲密的接触是昨天在机场他扶了她一下——隔着衣服,五秒钟,仅此而已。
她凭什么因为一个梦就觉得他喜欢她?
温燃深吸一口气,把那个数字从脑海里清了出去。
她想通了。
好感度是系统的东西,不是现实的东西。系统可以在梦里给她任何数据,但那不代表现实。田柾国不记得梦,田柾国不知道什么好感度,田柾国在现实中只是一个专业的、敬业的、和她保持正常同事关系的艺人。
她不能再想了。
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了。
金南俊第一个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眉头微皱,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金硕珍跟在他身后,举着一杯冰美式。郑号锡和朴智旻并肩进来,一个在整理帽檐,一个在打哈欠。
最后进来的是田柾国。
一件深棕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色T恤,领口露出一截锁骨的弧线。头发比平时梳得整齐了一些,刘海没有遮住眼睛,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的。
他就那么走进来,目光平静地扫了一圈房间,然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夹克的拉链往下拉了半寸。
坐下之后他靠在椅背上,微微偏着头看窗外的棕榈树。加州的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下颌线比去年更锋利了,颧骨下面有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温燃看了一眼,然后低头继续看稿子。
她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田柾国看起来很正常。他不可能记得梦的内容。那是她的梦,她的潜意识。他只是她梦境里的一个角色,不是现实中的参与者。他什么都不知道。
她终于抬起头,用正常的、专业的语气说:“采访十五分钟后开始,这是今天的稿子,大家先看一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
她把打印好的稿子分发给每个人。走到田柾国面前的时候,她弯下腰,把稿子放在他旁边的茶几上。
“你的。”
田柾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嗯。”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过,速度很快,快到像是不经意的、无意识的、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但温燃的眼角捕捉到了一个细节——在她直起身的那一瞬间,他的视线往下坠了一瞬,落在了她的腰侧。
只有一瞬。
短到她几乎可以告诉自己那是错觉。
但她的腰侧在那一瞬间忽然变得很烫。梦里的触感像潮水一样涌回来——他的手扣在那里,五根手指张开,拇指在她肋骨的位置缓缓摩挲。
温燃转过身,走回自己的位置。
她的手心全是汗。
——
采访开始了。
温燃坐在摄影师旁边,戴着耳返,面前摊着采访稿和笔记本。电台主持人是当地一个很有经验的女DJ,语速偏快,偶尔会即兴发挥,不是完全照稿子走。
温燃的翻译精准而流畅。她把主持人的英文问题用韩语转述给成员们,再把成员们的回答翻译成英文反馈给主持人。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平稳,语速适中,没有出任何差错。
她的耳朵在工作,嘴巴在工作,大脑也在工作。
但她的余光,一直在感知房间里的某个人。
他在房间左边。沙发角落。他今天穿了黑色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他的膝盖有时候会碰到茶几的腿。他喝水的频率比平时高,那瓶水已经快见底了。
他在看她。
她开始数。
第一次,在她翻译第一个问题的时候。第二次,在她低头做笔记的时候。第三次,在她伸手拨了一下耳边的碎发的时候。
温燃在心里告诉自己:他在看翻译。这是正常的。所有成员都会看翻译,因为翻译是他们和外界沟通的桥梁。
但她的身体不买账。她的脖子后面有一小块皮肤一直在发烫,像被一小束光持续地照着。
采访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主持人在中场休息时间问了一句即兴的话:“柾国,听说你很擅长跳舞,私下里会教成员们跳舞吗?”
温燃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
“会,”他说,“但成员们不跟我学。”
主持人笑了:“为什么?”
田柾国沉默了一秒。温燃在这个沉默里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眼睛。他看着她,嘴角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几乎是幻觉的弧度。
“可能因为我强度太大了。”
温燃把这句话翻译成英文的时候,舌头顶到了上颚,差一点打了个结。没有人注意到。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零点几秒的停顿不是因为她忘了怎么翻译。
而是因为他在看她。
还有这话的歧义.....他真的没有昨晚的记忆吗....?
温燃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不对。她想多了。他不可能记得梦。这只是巧合。他只是在回答主持人的问题。
她把这套解释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压住了那个冒头的念头。
——
采访结束后的休息时间,温燃站在茶水间接水。
她需要离开那个房间几分钟,需要一点不需要翻译、不需要微笑、不需要对任何人的时间。她站在饮水机前,看着杯子里的水慢慢上升,脑子里乱得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
她想不通。
如果田柾国不记得梦,那今天他的眼神、他看她的方式、他说的那句话——该怎么解释?
也许是她太敏感了。也许是因为她知道好感度的数字,所以看什么都觉得有暗示。也许田柾国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看她的,只是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
这个想法让温燃整个人愣住了。
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在过去五年里,她从来没有用“他可能喜欢我”这个角度去看过田柾国的任何一个行为。她一直把他当成弟弟,所以她看到的一切都被“弟弟”这个滤镜过滤了一遍。弟弟看她,弟弟坐在她旁边,弟弟在她翻译的时候看着她——这一切都太正常了,正常到她从来没有想过要问一句:他为什么总是看你?
如果她摘下“弟弟”这个滤镜呢?
如果田柾国不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而是一个和她没有年龄差、没有工作关系的普通男人呢?
那么他五年来做的那些事——永远走在她旁边,永远坐在她附近,永远在她翻译的时候看着她——还能用“巧合”来解释吗?
温燃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了。
不行。她不能再想了。越想越乱。越想越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她被那个数字带偏之后自己脑补出来的。
她需要证据。不是梦里的数据,不是自己的猜测,而是真实的、确凿的、无法被推翻的证据。在那之前,她要把那个数字从脑子里彻底删掉,把田柾国当成一个普通的艺人、普通的同事。
她喝完那杯水,走回了采访间。
——
下午的行程结束后,温燃和MNG的成员们一起坐保姆车回酒店。
她在车上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户,闭着眼睛假装休息。耳机里放着白噪音,音量刚好盖住车厢里的说话声。她不想参与任何对话,不想和任何人交流,她只想在自己的世界里待一会儿。
手机震了一下。
林恩珠发来的消息:“你知道吗,金泰亨好像也来LA了,说是有商务行程。”
温燃看着这条消息,脑海里忽然弹出了一个画面——金泰亨靠在书柜上,双臂交叉,看着她,说“抓到你了”。那个画面的清晰度让她自己都吃了一惊。她以为过了这么久,那个梦早就应该褪色了,但金泰亨的脸、他的声音、他说那三个字时的语气,全部刻在她的记忆里,像用刀刻的一样。
然后她想到了那个吻。
不是田柾国那种激烈的、压抑太久之后失控的吻。金泰亨的吻是缓慢的、试探的、从容的,像是在品尝一杯酒,不急着一口喝完,每一口都要回味。
温燃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流逝的洛杉矶街景。
金泰亨也来了。
她想到了一个问题。
如果再和金泰亨进入一次梦境,她会做什么?
温燃的手指在手机壳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想,她会赢。
在田柾国的梦里翻了车,被一个小屁孩反客为主,这件事让她耿耿于怀。不是输不起,而是——她温燃什么时候在梦里输过?金泰亨也好,田柾国也好,闵玧其也好,这是她的系统,她的梦,她才是那个制定规则的人。
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会从第一秒开始就掌握节奏。不让金泰亨靠过来,不让他先开口,不让他用那种目光把她钉在原地。她会先走过去,先开口,先伸出手。
她会让他知道,在这个梦里,猎物和猎人的位置从来就不是他以为的那样。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林恩珠。是邮件。
发件人:海外事业部。
收件人:温燃。
主题:紧急——商务翻译岗位面试通知
温燃。
鉴于MNG海外巡演期间公司将同步推进多项国际商务合作,总部决定临时增设一名商务翻译岗位,负责对接海外合作方的高层会议及商务谈判翻译工作。经部门推荐,你已进入候选名单。
请于洛杉矶当地时间本周五上午10点,前往聚星娱乐LA分公司参加面试。面试官为总部派遣人员。
另,此次岗位将与MNG海外巡演并行,工作量较大,请酌情准备。
温燃盯着这封邮件看了几秒。
商务翻译。高层会议。商务谈判。和MNG的偶像翻译完全不同的领域——更严肃,更专业,压力更大。但也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机会。如果她能拿下这个岗位,她的职业履历上会多一条含金量很高的记录。
她的上级推荐了她。
温燃关掉了邮件,把手机扣在腿上。
车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了。洛杉矶的天空在傍晚时分呈现出一种介于紫色和橙色之间的颜色,像一杯被搅拌均匀的鸡尾酒,好看但不真实。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三条线在同时运转。
田柾国...金泰亨...还有那封邮件
温燃睁开眼睛,拿出手机,给林恩珠回了一条消息:“知道了。”
然后她打开了邮件的回复框,打了一行字:
“收到,我会准时参加。”
发送。
保姆车在洛杉矶的暮色中继续向前行驶。车里有人在听歌,有人在睡觉,有人在用手机看视频。田柾国坐在前排的座位,戴着耳机,头靠着窗户,看起来像在睡觉。
但温燃注意到,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距离太远,她看不清那张照片是什么。但她看到了他拇指在屏幕上轻轻摩挲的动作——缓慢的、温柔的、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她移开了目光。

上一章不过审,想看的宝宝丝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