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颁奖

魔尊的高三日常

成绩公布是在考完后第二天的上午。

北航主教学楼一楼报告厅里坐满了人。来自全国各地的考生、带队老师、竞赛组委会的专家、以及几家教育媒体的记者,把三百多个座位填得满满当当。报告厅的穹顶上悬着一排水晶吊灯,灯光打在主席台深红色的幕布上,把幕布上“第三届全国高中生学科素养大赛颁奖典礼”的金色大字映得发亮。陈默坐在南方省代表队的方阵里,左边是苏晚晴,右边是赵子轩。苏晚晴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呢子大衣,胸前别了一枚银色的小胸针——是他送的那支茉莉花钢笔的微型复刻版,她自己在网上找人定做的。赵子轩穿着一身便装,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东西,表情比平时更松弛,大概是昨晚终于把总局评估的流程确认完毕之后睡了几个踏实觉。

老周坐在陈默正前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皱的深蓝色西装。这件西装他只在最重要的场合穿——上次省决赛颁奖他穿过一次,上上次学校五十周年校庆他穿过一次。每次穿之前他都会用湿毛巾仔细地擦一遍衣领和袖口,然后在阳光下晾干。今天早上陈默从招待所出来的时候,正好撞见老周站在走廊尽头,对着窗户的阳光用湿毛巾擦西装领口,动作认真得像是考古学家在清理文物。看到陈默,老周把湿毛巾往口袋里一塞,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若无其事的语气说“吃早饭了没”,好像刚才那个小心翼翼擦西装领口的画面从未发生过。

主席台上,竞赛组委会的秘书长正在宣读本次决赛的总体情况。参赛人数、平均分、最高分、各分数段的分布。他的语速很慢,每一个数据都念得字正腔圆,像是在宣读一份政府工作报告。陈默听着那些数据,心里默默做了几道算术题,大致推算出自己所在的位置。然后秘书长宣布了三等奖获奖名单。三等奖有一百二十人,名字一个接一个地念过去,被念到名字的考生从座位上站起来,依次上台领奖。然后是二等奖,六十人。然后是省队团体奖。

一等奖的名单放在最后。

秘书长推了推老花镜,换了一份新的名单纸,清了清嗓子。报告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前排记者相机快门轻微的咔嚓声。“本届大赛一等奖共八名。以下念到的同学请依次上台领奖。”

他念了第六名到第四名的名字。三位考生分别来自北京、上海和湖北,其中第四名是林浩然。听到林浩然的名字时,陈默注意到坐在前方几排的林浩然站了起来。他的藏青色校服在人群中格外醒目,走到主席台侧面的台阶前时,他停了一下,侧过头往南方省代表队的方阵看了一眼,目光穿过几排座椅找到了陈默,然后微微点了下头。那个点头的含义很明确——等会儿台下见。

“第三名。”秘书长继续念。是一个来自江苏的女生,戴着厚厚的眼镜,上台时差点被台阶绊了一下。然后是第二名,来自广东。

“第一名。”秘书长念到这里的时候,声音明显比之前更洪亮了一些,“南方省代表队,陈默同学。总分一百二十分,满分。”

报告厅里安静了大约半秒。然后掌声炸开了。不是颁奖典礼上那种礼貌性的、节奏整齐的掌声,而是一种发自肺腑的、夹杂着惊呼声和议论声的掌声。满分——全国物理决赛举办了三届,在此之前从未出现过满分。省决赛时陈默拿过满分,但全国决赛的难度是省决赛的两倍不止,这届决賽的近代物理题还首次加入了量子场论微扰展开的考查内容,连命题组的专家在赛后讨论中都承认“第六题的综合应用难度设置略高于预期”。在这种难度下拿满分,已经不叫“考得好”了,叫“刷新了所有人对高中生物理上限的认知”。

老周在掌声响起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颤抖,嘴张了一下又合上,像是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然后他摘下老花镜,用西装袖口擦镜片。那块袖口是他早上刚用湿毛巾擦过的,现在被眼镜片上的雾气又打湿了。苏晚晴没有鼓掌——她的双手紧紧攥着帆布袋的带子,指关节发白,脸上是一种努力控制过但还是藏不住的欢喜。赵子轩低下头,在手机屏幕上打了一行字,大概是发给第九局的人事档案系统。校长从座位上站起来,用一种完全不符合他平时沉稳形象的步伐快步走向领奖台侧面的媒体区。

陈默从座位上站起来,穿过座椅之间的过道,踏上了主席台的台阶。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台阶正中央,节奏均匀。接过证书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证书的封面是深蓝色的,烫金字体印着“全国中学生学科素养大赛一等奖”,翻开之后里面写着他的名字、满分成绩和排名。这张证书的分量比省决赛那张更重,不光是物理重量——他估算了一下,证书的封面纸大概比省决赛的厚了三分之一——还有另一种无法量化的重量。这种重量来自三个多月前那个银行卡里只有三百二十块钱的早晨,来自老周在办公室里从抽屉里拿出五百块困难补助信封时的皱纹,来自苏晚晴花一个暑假整理的茉莉花笔记本,来自刘阿姨每天早上六点半雷打不动的敲门声。

他把证书合上,转身面向台下。聚光灯打在他脸上,有点晃眼,但他没有眯眼。他的目光扫过报告厅里每一张面孔——老周、校长、苏晚晴、赵子轩、林浩然。然后他开口了。

“谢谢竞赛组委会,谢谢各位评委老师。”开场白和上次省决赛如出一辙,但这一次他没有停下来等掌声平息,而是直接继续往下说,“谢谢我的班主任周老师。三个多月前,我在他眼里是一个成绩垫底、可能连大学都考不上的学生。他给了我五百块钱的困难补助,不要求我还。那五百块,我后来还了——但信任是还不了的。信任只能用信任来回报。”

老周把老花镜重新戴上,镜片后面的眼眶红了。

“谢谢我的同桌苏晚晴。我的物理笔记本是她借给我的,我的备考计划是她帮我整理的,我的每一点进步都有她的参与。”陈默的目光落在苏晚晴身上。苏晚晴坐在座位上,双手依然攥着帆布袋的带子,嘴抿成一条线,眼睛里有一种比省决赛那天更明亮的光芒。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加了一句不在稿子上的话,“考完之后,有话跟你说。”

苏晚晴的指关节在帆布袋带上松了一下,然后重新攥紧。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但她的目光没有躲开。

“谢谢我的搭档赵子轩。谢谢他在废弃厂房里教我的第一课——控制比力量更重要。”

赵子轩抬起头,用口型说了两个字:“怪物。”但他的嘴角是上扬的。

“谢谢我的房东刘阿姨。她每天早上六点半敲我的门,喊我起床,给我留饭,帮我补衣服。她做的红烧肉是我吃过最好吃的。”

台下响起了笑声和零星的掌声。几个记者同时低头在采访本上飞快地记录着。

“最后,感谢食堂的红烧肉。”

笑声瞬间放大。苏晚晴终于笑了,她用袖子按了一下眼角——这个动作极快,快到除了陈默之外大概没有第二个人注意到。老周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嘴抿成一条线,像是在努力控制某种情绪。赵子轩靠在椅背上,双臂抱胸,嘴角带着一种“又来了”的无奈笑意。

颁奖典礼结束后,媒体采访区。陈默站在一块印满了赞助商logo的背景板前,面前围着好几个记者,有人拿着录音笔,有人扛着摄像机。其中有个戴眼镜的年轻记者,问题比其他人更刁钻:“陈默同学,你刚才在台上提到了‘搭档’这个词。据我所知,高中生之间的合作关系通常不会用‘搭档’这种偏专业的称呼。请问这个词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陈默看了他一眼,平静地回答道:“搭档就是可以互相依靠的人。”

记者还想追问,但被另一个记者抢了先。苏晚晴站在媒体区外围,手里抱着他的证书和奖品——一套精装版《费曼物理学讲义》,是组委会特别赠送的奖品之一。她听到“搭档”这个词的时候微微笑了一下,然后在自己的行程表背面用茉莉花钢笔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帆布袋里,没有给任何人看。

林浩然在颁奖典礼结束后找到了陈默。他站在报告厅外面的走廊里,靠在墙上,手里拿着那张一等奖的证书,表情平静而坦然。

“我第四名,一百一十二分。输了你八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上次在电话里说“你满分”时完全不同。上次的语气里还有一丝不甘,这次的语气里只有陈述事实的坦然,以及一种卸下了某种包袱之后的轻松。“但我做对了近代物理那道题的微扰展开。你在草稿纸上留的戴森级数展开思路,考前那晚我刚好翻到过类似的推导方法。所以那道题我能做出来,有一半功劳是你的。”

“你自己做出来的。”陈默说。

“一半。”林浩然固执地重复了一遍。然后他把证书夹在腋下,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推了一下无框眼镜,声音变得比刚才更郑重,“之前我欠你一顿饭。今天中午我来请客,就上次说好的涮羊肉,我妈也来。她想跟你讨论四维矢量法的推广问题——她这半年把你省决赛那道康普顿散射的答题思路翻来覆去研究了不下十遍,发现你的解法其实可以推广到更一般的非线性康普顿散射过程,她连论文框架都列好了,就等着当面跟你确认几个关键的数学推导。”

“论文?”陈默问。

“《四维矢量法在非弹性光子散射中的推广——基于一道高中物理竞赛题的启发》。署名:第一作者林素文,通讯作者陈默。”林浩然报论文标题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是在背诵一个已经反复修改过无数遍的草稿。他报完之后顿了顿,推了一下眼镜,然后接着说,“我妈说,如果没有你那道题的启发,她这辈子都不会想到用四维矢量法处理非线性散射。所以她坚持要把你列为通讯作者。我说你还只是个高三学生,发论文可能太早。我妈的原话是:这个人能用四维矢量法压缩康普顿散射的推导步骤,他的学术水平已经超过了我带过的任何一个研究生。他要不是通讯作者,这篇论文我就不发。”

苏晚晴在旁边听完这段话,用一种“我早就知道”的表情看了陈默一眼,然后打开手机备忘录,在“全国决赛后待办事项”清单上加了一条:提醒陈默确认林素文老师的论文作者署名格式。

中午,北航西门外那家老北京涮肉馆。林浩然提前一天就订好了包厢,铜锅炭火,清汤锅底,多放姜,葱花另上——这已经是苏晚晴第三次跟服务员强调“葱花另上”了,服务员大概觉得这桌客人对葱花有某种宗教般的执念。林浩然的妈妈林素文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女性,穿着深灰色的职业套装,戴一副银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坐在陈默对面,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沓打印好的论文草稿和一支红笔,从落座开始就不停地在草稿上写写画画,嘴里念叨着四维矢量的协变形式和变分法的边界条件。

“你省决赛那道题的解法,核心思路是用四维矢量将能量和动量统一在一个洛伦兹不变量里,然后直接对不变量做变分。这个思路的精妙之处在于它跳过了传统的分离变量步骤,把原本需要解四个方程的问题简化成了只需要解一个方程。”林素文一边说一边用红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四维矢量的示意图,箭头从原点出发,指向一个标记为“散射态”的点,“我的论文想把这个方法推广到非线性康普顿散射——就是入射光子能量足够高的时候,散射过程会出现多光子吸收和受激辐射的叠加效应。传统方法处理这种非线性过程需要用到量子电动力学的费曼图展开,计算量巨大。但我发现你那个方法如果能稍作修改,用在非线性散射上,大概能把推导步骤压缩到原来的三分之一。”

她看着陈默,银框眼镜后面的目光锐利而专注,和课堂上物理老师看学生答题时的目光完全不同——这种目光是研究者看向同行时的目光,是平等的、带着问题意识的、等待对方提出有价值反馈的目光。

陈默把涮好的羊肉片在芝麻酱里蘸了两下,放进嘴里。林素文等着他咀嚼的间隙继续翻论文草稿,显然已经等不及要开始下一轮讨论。他咽下羊肉,用筷子在芝麻酱碟旁边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圈,开始讲述他在推演魔阵节点联动时用过的方法——当然,他把“魔阵”两个字替换成了“非线性耦合系统”,“魔气流动路径”替换成了“能量泛函的变分路径”。但核心逻辑是一样的,而林素文完全听懂了。她听到一半忽然放下红笔,用一种“原来如此”的语气说:“你把变分法的边界条件从固定端点改成了自由端点,然后用了一个类似哈密顿最小作用量原理的判据来确定最优路径。我之前一直在用固定端点做变分,怪不得推不下去。”她的眼睛在银框眼镜后面发亮,那种光芒苏晚晴很熟悉——她在陈默第一次主动举手背《出师表》的时候看到过,在月考成绩公布的时候看到过,在省决赛满分的时候看到过。这种光芒属于一个已经优秀了很多年的人,忽然看到一个比自己更有天赋的人从身后超过去,第一反应不是嫉妒,而是兴奋。苏晚晴看着他俩讨论,偷偷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陈默用筷子在桌上画圈,林素文拿着红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批注,林浩然坐在旁边一边涮肉一边默默地把讨论内容往笔记本上记。窗外北京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打在铜锅上升起的热汽上,整张桌子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雾气里。

苏晚晴看着这张照片,觉得自己大概会把它设置成手机桌面。不过这件事她暂时不打算告诉任何人,尤其是王晓晓。因为王晓晓知道之后大概会在班级群里发起一个“陈默表情包制作大赛”,而她手机里存着的陈默照片足够撑起一整个表情包系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