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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

魔尊的高三日常

十二月到了。

这座南方小城没有雪,但清晨的寒气一点也不含糊。陈默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呼出的白汽已经从十月的薄雾变成了十二月的浓烟。巷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的叶子终于彻底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张牙舞爪,像是在对老天爷竖中指。刘阿姨说这是她记忆中县城最冷的一个十二月,菜市场的大白菜都冻坏了,往年这时候大白菜才两毛一斤,今年涨到了五毛。她把涨价的消息告诉陈默的时候,正在厨房里剁排骨,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力道比平时大了不少,像是在用物理方式表达对通货膨胀的不满。

陈默的吐纳法门从每晚一次增加到了早晚各一次。不是因为勤奋——他确实很勤奋,但这不是主要原因——而是因为解开第一道封印之后,经脉对魔气的吸收效率翻了两倍不止,如果晚上不把白天积攒的游离魔气梳理干净,第二天早上起来瞳孔颜色就会隐隐发暗,需要多花好几分钟才能压回正常人类的深褐色。上次被苏晚晴发现瞳孔变色的教训还历历在目,他不想在早自习的时候再被她用那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在等你主动说”的眼神审视一遍。

不过苏晚晴最近没空审视他的瞳孔。她在忙一件事——帮陈默整理全国物理决赛的考点预测。

自从省决赛成绩公布之后,苏晚晴就对“帮陈默备考”这件事产生了一种近乎科研热情。她从网上下载了近十年来所有全国物理决赛的真题和评分标准,按照命题频率和难度系数做了一个详尽的考点分布热力图,然后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标注了重点复习区域。红色是必考且难度高的,黄色是常考但难度中等的,绿色是偶尔出现但一旦出现就容易丢分的冷门考点。这张热力图被她打印在A3纸上,折好夹在物理笔记本里,每天早自习的时候拿出来对着陈默念叨一遍当天的复习重点。

“今天是电磁学的最后一章——麦克斯韦方程组的积分形式和微分形式的互推。”苏晚晴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那张已经被翻出折痕的热力图,用茉莉花钢笔的笔尾指着红色区域里的一个考点,“这个考点近十年考了七次,每次都出在大题的最后一问。你的微分形式推导没问题,但积分形式的物理图像解释还有优化空间。全国决赛的评分标准里,物理图像清晰度占百分之十五的分数。所以我给你准备了三种不同的积分形式物理解释,你选一个最适合你的背下来。”

她把三张手写的便签纸推到陈默面前,每张纸上用一种颜色的墨水写了一种解释方案,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像是用尺子量过行距。陈默低头看着那三张便签纸,心里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既视感——这和他当年在万仞山批阅魔将们呈上来的战术推演方案时的场景高度相似,只不过当年的战术方案写的是“如何用魔焰阵困住七十二路魔王的联军”,现在苏晚晴的便签纸上写的是“如何用积分形式解释麦克斯韦方程组的物理意义”。两者的共同点是:都是他信任的人花了很多心思为他准备的,他都会认真看完。

“方案一偏向数学推导,方案二偏物理图像,方案三把麦克斯韦方程组里的四个方程各自对应一个日常生活中的电磁现象。我个人推荐方案三,因为全国决赛的阅卷老师喜欢看考生把抽象公式和具体现象联系起来——你省决赛那篇用四维矢量做康普顿散射的答题就符合他们的审美,所以你拿了满分。”苏晚晴把三张便签纸排成一排,手指在方案三上轻轻点了一下,一副“这是我深思熟虑后的建议但最终选择权在你”的姿态。

“方案三。”陈默说。

“为什么选这个?”

“你推荐的。”

苏晚晴的笔尖在笔记本上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宣布一个物理实验的结果:“你以前从来不会对我说这种话。以前我说什么你都会先怀疑一下,然后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做一遍,最后证明我是对的。现在你直接跳过中间步骤了。这是进步。”

陈默没有反驳。他发现自己确实在变化。来人间两个月,他从一个对所有善意都保持警惕的魔界至尊,变成了一个愿意直接接受“苏晚晴推荐的方案”的人。这种变化放在魔界大概会被视为软弱,但在这里——在这个小县城的教室里,在苏晚晴用三种颜色的墨水给他写物理备考方案的早自习上——他觉得这种变化大概叫信任。

班主任老周也注意到了陈默的变化,不过他的观察角度和苏晚晴完全不同。上周五放学后,老周把陈默叫到办公室,关上门,用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说了一番话。他的开场白是“陈默啊,老师教书三十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学生”,中间的大段内容是在回忆他年轻时带过的一个同样在高三突飞猛进的学生——那个学生后来考上了清华,再后来去美国读了博士,现在在中科院工作。结尾的核心意思是:你的成绩已经稳了,不需要再证明什么,接下来几个月放松心态就行,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陈默听着老周的话,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老周说“不需要再证明什么”,但对他来说,证明自己的学习成绩从来不是目的。他考全县第一是为了攒够九千块还债,考物理竞赛是为了五万块奖金改善生活,继续努力学习是因为苏晚晴花了一个暑假整理的那本物理笔记本不能白借,老周那五百块困难补助不能白拿,刘阿姨每天早上六点半的敲门声不能白响。他的每一次努力都有具体的指向,指向的都是具体的人。

他没有跟老周说这些。他只是点了点头,说“谢谢周老师”,然后帮老周把批改完的练习册搬到教室分发给同学。搬练习册的时候他控制好了力道,没有像铅球事件那样出现误差——现在他的力量输出精度已经校准到了万分之零点三以内,搬一摞练习册的难度大概相当于用魔焰煮干一个湖泊时控制火焰不烧到岸边的小草。这句话在他的能力体系里不算夸张,但在人类世界说出来大概会让人怀疑他在发高烧。

王晓晓送了他一顶毛线帽作为“提前的圣诞礼物”。

王晓晓送礼物从来不在正常的节日当天送。她有一套自己的时间表,大概是按心情指数来排的,心情好的时候随手就送了,心情不好的时候连生日祝福都敢迟到一周。这次送毛线帽是在大课间,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礼品袋,直接往陈默头上一套,帽檐把他半张脸都遮住了。

“天气冷了,你那颗考了全县第一的脑袋别冻着。”王晓晓用她特有的大嗓门宣布,“这是全班女生凑钱买的——其实是苏晚晴挑的,但她不好意思自己送你,非让我来当这个出头鸟。我说你自己送怎么了,她说‘你不懂’。我又不是没谈过恋爱,我有什么不懂的?”

苏晚晴坐在座位上,假装在背英语单词,耳朵尖的颜色和桌上那支茉莉花钢笔的笔帽一模一样。王晓晓的话她一个字都没有反驳,但翻词汇手册的速度明显比平时快了,说明她根本没在背单词,只是在翻页。

陈默把毛线帽从眼睛上推到额头,认真道了声谢。帽子是深灰色的,材质柔软,内衬是薄绒的,戴上去很暖和。他后来从苏晚晴嘴里问出了价钱,然后把钱转给了王晓晓让代还,但第二天钱被苏晚晴退了回来,备注写着“提前的圣诞礼物不收钱。你再转我就把你物理笔记本没收。”没收物理笔记本这个威胁她用了不止一次,每一次都很有效。

十二月的训练也在继续。

赵子轩的训练计划已经进入了截击格斗的进阶阶段。从单一压力点打击到连续多压力点组合攻击,从固定靶到移动靶,从无干扰环境到有能量干扰环境。训练强度也在稳步提升,每次训练结束陈默脱掉护具的时候,训练服都被汗浸透了。赵子轩的情况也差不多,虽然他的格斗技术远在陈默之上,但陈默的学习速度逼得他不得不不断提高自己的上限。

“再这么练下去,到寒假的时候你就没什么好学的了。”赵子轩在训练结束后收拾装备时感慨道,“截击格斗的核心内容我已经教了大半,剩下的就是反复练、反复打磨,把每一个压力点的击打精度从毫米级提升到亚毫米级。”

陈默擦了擦汗,把护具放进装备包。“还有什么没教的?”

“还有专门针对不同类型异能者的对抗策略——对付力量型的怎么打,对付速度型的怎么打,对付精神控制型的怎么打。以及最常见的混合型对手的应变策略。”他把装备包拉链拉上,甩到肩上,“另外还有一课我没给你上。‘如何在极限压力下保持判断力’。这课没法通过常规训练完成,需要实战环境。”

两人的身影在昏暗的训练场上拉得很长。十二月没有蝉鸣也没有虫叫,只有偶尔路过的野猫踩在枯草上的窸窣声。赵子轩忽然想起什么,从装备包里掏出一个平板电脑,划了几下,调出一张标注了二十多个红点的地图。

“‘溯源’项目日志里的坐标我全部标注好了。二十三个残留点,去掉沈明哲标注为‘已衰减至不可检测’的二十二个,剩下一个仍在增强的,就是省城西郊那个废弃厂房。但除了这二十三个已知点之外,我在比对后续二十年间总局积压的未结异常任务记录时发现,还有至少四个地点在沈明哲冻结项目之后仍然出现过类似魔气残留的信号。时间跨度从2003年到去年,地点分布在全国四个不同的省份。这些信号都没有被归入‘溯源’项目,因为项目本身已经被冻结了,后来的调查员没有权限调阅沈明哲的原始数据,所以这些信号都被当作孤立的异常事件归档了。”

他把平板递给陈默。陈默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些红点,它们散布在地图的不同位置,彼此之间隔着山川河流,但每一个点都代表着一个和魔界可能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谜团。他和赵子轩对视了一眼,彼此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这些点,需要一一去查。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周日,陈默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翻开了那本快要写完的日记本。从九月底到现在,两个多月的记录密密麻麻地占据了几乎全部纸张。日记本还剩最后十几页就要写完了。

他翻到最新一页,开始写今天的记录。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合上日记本,目光落在旁边那本苏晚晴借给他的《量子力学基础》封面上。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书桌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线。第一道封印解开已经快一个月了,经脉中的魔气运转平稳而顺畅。按照目前的进度,第二道封印大概率在寒假期间松动。寒假——全国决赛、总局评估、可能还要去追查那四个新发现的异常信号。日程排得很满,但他发现自己并不焦虑。

在魔界,他每天的日程也很满——打仗、谈判、镇压叛乱、加固封印——但那时候的忙碌是一种孤独的忙碌,所有的计划和执行都是他一个人的事。十二魔将负责执行命令,但从未分担过他的心。在人间,苏晚晴帮他整理考点热力图,赵子轩帮他标注残留点坐标,刘阿姨每天早上喊他起床,老周把老花镜擦了又擦只为看清他的进步。他们帮的不是魔尊九幽,他们帮的是三年二班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位置的陈默。而这个陈默,他会连着他们的份一起,把接下来的每一场仗都打好。

关灯的时候,他看到手机屏幕上苏晚晴发来的晚安消息,她附了一张自己拍的物理笔记照片,说“这张图有个错别字你能找到吗”。他把图片放大,在一片工整的公式推导里找到了那个被刻意写错了一个偏旁的字。他回复了她,然后闭上眼睛。

明天是周一,有升旗仪式。十二月了,梧桐树上的叶子终于落尽了。但这棵树根部的泥土里,明年春天一定会有新芽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