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赵子轩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有空吗?”
陈默正坐在县图书馆靠窗的老位置上,面前摊着苏晚晴上周借给他的那本《量子力学基础》。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坐在对面的苏晚晴。苏晚晴正在批改他本周做的光学习题册,右手握着那支淡紫色茉莉花钢笔,左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红豆奶茶。她的眉头微蹙,笔尖在某道题的答案上停顿了一下,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五角星——最后一个角微微上翘,像被压扁的感叹号。这意味着这道题他做对了,但解题步骤还有优化空间。
“有事?”苏晚晴头也不抬地问。她现在对陈默的手机震动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式的敏感,每次手机震了她都会下意识地问一句,但从不追问是谁发的。
“赵子轩。”陈默说。
“去吧。习题册我帮你改完,错的题周一早自习讲给你听。”苏晚晴把五角星画完,翻到下一页,动作流畅得像是这个场景已经排练过无数遍。陈默把书合上放进书包里,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桌上那杯还没开封的红豆奶茶往她那边推了推。
“给你了。”他说。
“你不喝?”
“你喝两口再给我。”
苏晚晴用笔尾戳了一下他的手背,力道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石头上。但她还是把吸管插进了奶茶杯,喝了一口,然后递回给他。陈默接过奶茶喝了一口,转身走出了图书馆。身后传来苏晚晴继续翻习题册的纸张摩擦声。
赵子轩在校门口等着,没穿校服,也没穿训练服,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外面套了件黑色羽绒马甲。看到陈默从图书馆方向走过来,他把手里的一个文件袋往上提了提,示意这就是今天叫他出来的原因。
“加训是下周一的事。今天找你不是训练。”赵子轩说,“带你去个地方。”
“哪里?”
“我家。”
陈默脚步顿了一下。他认识赵子轩两个多月,对方从来没提过自己住哪里。在陈默的印象里,赵子轩应该住在第九局的某个安全屋里,或者像电影里的特工一样住在一间装着防弹玻璃和多重门禁的高档公寓。他甚至想象过赵子轩的住所大概会有一整面墙的监控屏幕和一个藏在衣柜后面的武器库。但当赵子轩带着他穿过县城最老的居民区,拐进一条窄得连电动车都要侧身才能通过的小巷,最后停在一栋七层老式居民楼的单元门前时,他意识到自己的想象和现实差距有点大。
“六楼,没电梯。”赵子轩掏出钥匙开了单元门,门轴发出老年人关节般的呻吟声。
楼梯间很窄,水泥台阶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扶手上的绿漆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铸铁。每层楼的墙面上都贴着各种小广告——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专业防水补漏——广告纸上印着的电话号码有的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楼道里的声控灯有一盏坏的,走到四楼的时候陈默注意到拐角处堆着一摞旧报纸,用塑料绳捆得整整齐齐,上面落了一层薄灰。
“这栋楼是八十年代建的,以前是县纺织厂的职工宿舍。纺织厂倒闭之后房子卖给了私人,现在住的都是租户——外卖小哥、便利店收银员、两个在县一中实习的老师。”赵子轩一边上楼一边介绍,语气平淡得像是房产中介带客户看房,但陈默从他报出每一个住户职业的细节里听出了第九局特勤的职业习惯。这个人即使在选择住所的时候也在做情报收集——住在老居民区可以混入人群,邻居的职业分布可以为他提供日常的信息源,没有电梯意味着任何想潜入他住所的人都会在楼梯间里制造出足够响亮的脚步声。
六楼到了。赵子轩掏出钥匙开了门。陈默走进房间,站在玄关处,花了片刻时间打量这个空间。他预想中的一整面墙监控屏幕并不存在,藏在衣柜后面的武器库也不存在,防弹玻璃更不存在。这是一间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出租屋——面积不大,目测不到二十平米,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单是深灰色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四方四角,是那种在部队里训练过无数次才能叠出来的标准豆腐块。一张书桌,桌面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本纸质书。一个衣柜,柜门关着。一个简易的书架钉在床对面的墙上,上面放着几排书和文件夹。
书架的最上层,摆着一个相框。相框里不是照片,而是一枚被装裱起来的旧徽章——橄榄枝环抱书本和眼睛的第九局徽记,边缘的镀层已经剥落了,和陈默昨晚在训练场上看到的那枚一模一样。相框旁边放着一封折好的信,信纸已经泛黄,折痕处被反复折叠磨出了一道细小的裂口。
“沈明哲的信。”陈默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对。”赵子轩把钥匙放在鞋柜上,脱下羽绒马甲挂在门后的挂钩上,拉过书桌前的椅子跨坐上去,双臂交叠搭在椅背上,“昨晚训练回来之后我又读了一遍。有些东西我觉得你应该看看——不是以搭档的身份,是以……”他停顿了一下,在找一个准确的词,“以当事人的身份。”
他从书架上取下那封信,动作很轻,像是怕捏碎了泛黄的信纸。他把信从信封里抽出来,没有直接递给陈默,而是自己先展开,目光在字迹上停留了一下,然后开始念。不是因为他舍不得给别人看,而是因为这封信的内容他早已烂熟于心,每一个字都能背出来。他念的时候声音很平稳,不带感情色彩,像是在做任务简报,但在念到某些句子的时候,语速会不自觉地放慢。
“‘子轩,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我委托分局的老同事在我去世后将这封信转交给你,因为你是我在第九局遇到的最后一个新人,也是最特别的一个。’”赵子轩顿了顿,抬头看了陈默一眼,“这是开场白。跳过。重点在后面。”
他翻到信纸的第二页,继续念:“‘我这辈子做过的最重要的事,不是任何一次任务,而是1993年启动的那个项目。项目代号‘溯源’,目标是调查全国范围内出现的不明能量残留。项目启动的时候我说服了总局拨了三年的经费,但最终我在1997年亲手写了冻结申请。不是因为线索断了,是因为我发现那些残留的能量特征和我梦中反复出现的场景高度吻合,而梦境不符合任何可量化的科学标准。作为一个研究人员,我不能用我的梦作为证据申请继续调查。这是我职业生涯中最大的遗憾。’”
赵子轩翻到下一页,手指在某个段落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念:“‘但我至死都相信那些残留不是自然现象。它们的衰减曲线太整齐了——二十三个残留点,在三年内以完全相同的速率衰减到不可检测水平。自然现象不会有这种整齐划一的节奏。我认为有人在背后操纵这些残留的生成和消散,而且那个人——或者那件事——的力量远远超出了我们当时的分析能力。如果有一天这些残留重新出现,请务必继续追查下去。但我希望到那时候,你身边有一个能看懂那些残留本质的人。因为单靠人类的技术手段,我们永远只能描述它是什么,而不能理解它为什么是。’”
赵子轩念完最后一个字,把信折好放回信封,然后抬起头看着陈默。房间里安静了片刻。窗外楼下有小孩在追逐打闹,笑声穿过六层楼的高度传上来时已经变得很轻很淡。远处有收废品的喇叭声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同一句方言。
“沈明哲说单靠人类的技术手段永远只能描述现象,不能理解本质。所以他希望如果有一天残留重新出现,我能找到一个‘能理解本质’的人。”赵子轩把信放在书桌上,然后用一种平静到近乎轻松的语气说,“我当时以为他在说一个比我更懂能量物理学的研究员。现在我想我明白他的意思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背靠着窗台,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窗外的夕阳正好打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暖橘色的轮廓光。他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声音比任何时候都坦诚。
“陈默,我不是因为局里让我盯你才留在县城的。我留在这里是因为沈明哲当年在这座县城记录下了第一个能量残留点。这二十多年来我一直以为‘溯源’项目的线索早就断干净了。直到你出现。直到那天晚上在废弃厂房里,你盯着那块水泥地面看的时间比正常情况多了好几秒,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在看未爆弹药。”
陈默靠在书桌边缘,双臂交叠,没有说话。
赵子轩继续说,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经过斟酌,像是在做一份准备已久的口头报告:“从测评那天起,我就在观察你。我见过高级异能者,也见过天才型的能力者,但你不一样。你和他们所有人都不一样——你的能力不像是后天觉醒的,更像是某种被重新启动的,像是一台精密仪器沉睡了很久,刚刚被按下开关。你对能量的理解不是从训练中学会的,是刻在骨子里的。你第一次用火焰伪装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在心里想——这个人不需要我教他怎么伪装,他只需要我告诉他有能量痕检这种东西存在,他就能自己琢磨出应对方案。”
陈默安静地听着。窗外远处的街道传来汽车喇叭声,楼下有小孩在追逐打闹,笑声模糊地飘上六楼。他在书桌边缘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问了一个在心里放了一段时间的问题。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想抓我了?”
赵子轩听到这个问题,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仰头笑了。他笑得很大声,和那天在测评室里签完协议之后露出的笑容一模一样——不是职业性的假笑,而是一个少年对另一个少年发自内心的认同。“大概是你说‘感谢食堂红烧肉’的时候。一个要毁灭世界的人不会感谢食堂阿姨的红烧肉。你连辣椒炒肉里的青椒都要挑出来放在餐盘角落,还摆得整整齐齐。”
陈默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他没想到自己挑食的习惯会以这种方式成为自己身份背景调查的一部分。但他没有打断赵子轩的话,因为他知道对方还有更重要的信息要说。赵子轩收起笑容,转身走到书架前,从那一排文件夹里抽出一个深蓝色的档案夹。档案夹的封面是空白的,没有任何标记,但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显然被翻阅过很多次。
“上周我跟你说过,项目档案需要到总局才能调阅完整版。但我手里有些沈明哲的私人遗物,是他去世前寄给我的。其中有一份他自己整理的日志副本,里面记录了‘溯源’项目从启动到冻结的全部调查过程。这份日志不包含在正式档案里,是沈明哲的私人笔记,所以总局的权限系统管不到它。”赵子轩把档案夹放在书桌上,翻开第一页,推到陈默面前,“这里面有几条记录,我觉得你需要亲自过目。”
陈默低头看着翻开的那一页。沈明哲的字迹工整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写得一丝不苟,像是用尺子量过间距。日志的日期是1994年9月,标题写着“城西废弃防空洞·异常残留第一次接触报告”。正文第一段的最后一句是——“接触后约两分钟,瞳孔色素出现暂时性改变,由棕色转为暗金色。持续约六小时后自行消退。”
暗金色。
沈明哲本人就是档案里提到的接触者。那个二十年前追查魔气残留的人,在第一次进入残留点的时候,眼睛也曾经变成过和他解开封印后一模一样的颜色。陈默把日志往下翻,每一页都看得很快但很仔细。沈明哲的记录非常详尽——日期、地点、残留强度、衰减周期、接触者的生理反应变化趋势、以及对残留能量来源的几种假说。其中一种假说被用红笔圈了起来,旁边写了一行备注:“假说四:残留能量可能来源于一个不同于地球物理规则的高维能量场。此假说无法用现有技术手段验证。暂列为首选推测。”
高维能量场。一个人类研究员,在没有接触过魔界、没有见过魔气、没有任何超自然力量辅助的条件下,仅凭三年间收集的数据和反复出现的梦境片段,就推测出魔气残留来源于一个不同于地球物理规则的高维能量场。这份分析能力,放在魔界足以担任首席推演师。陈默把日志翻到后面几页,在1996年12月的一条记录里看到了一个让他手指停顿的条目。记录地点是省城西郊,内容是——“发现一处新的残留点。与之前所有残留点不同,此处的残留能量未呈衰减趋势,反而在缓慢增强。强度增幅约为每月0.3%。此现象与其余二十二处残留点的衰减规律完全相反。原因不明。建议列为重点监测对象。”
省城西郊。陈默想到了第一次出任务的那个废弃厂房。省城西郊工业区边缘,周围是大片荒地和半塌的仓库。厂房地下三到五米埋着二战时期的未爆弹药——以及一缕他在任务当晚感知到的、极淡的魔气残留。
“这个坐标,”陈默指着日志上那条记录,抬头看向赵子轩,“和我第一次出任务那间废弃厂房是不是同一个?”
赵子轩低头看了一眼坐标,然后缓缓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但节奏很慢,像是在确认一件他自己也刚刚才拼凑完整的事情。“你第一次出任务那天,探测仪扫描到地下有未爆弹药。我当时以为任务目标就是那些弹药,定位完毕就上报了。但你那会儿在厂房里站了比正常时间长了好几秒。那时候我以为你在确认定位精度。现在再看这份日志——沈明哲当年把这个点列为重点监测对象,是因为它的残留能量在增强,而不是衰减。而二十年后你第一次出任务的地点,恰好就是这个仍在增强的异常点。”
他把档案夹合上,双手撑在书桌两侧,用一种总结陈词的语气缓缓开口,显然这句话在脑子里已经转了很久,只是需要一个契机说出来:“你来人间,不是随机掉在某个县城出租屋的。你是被引过来的——被那个持续增强了二十多年的残留点引过来的。我不知道引你过来的人是谁,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你的天劫,不是意外。”
陈默没有立刻回应。他站在那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窗外是县城老居民区最普通不过的日常街景——晾衣绳上挂着的被单被风吹得鼓起,楼下老太太推着买菜的小推车慢悠悠地走过巷口,远处有小孩在拍皮球,球弹在地上的声音和心跳同一个频率。然后他说出了本章最短却最重的一句话。
“我知道。”
赵子轩看了他片刻。然后把档案夹收起来放回书架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好了,情报共享结束。接下来是搭档之间的正式沟通。”他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两张打印好的表格,递给陈默,“总局的寒假评估通知正式下来了。时间定在过年前一周,刚好在你全国物理决赛之后。评估内容包括综合战力测试、能量控制精度考核和实战模拟三项。郭主任和丁主任联名签的。另外还有一个附加项,是丁玉山亲自加进去的——‘未知能量样本适应性测试’。这个附加项在往年的新人评估里从来没有出现过。”
“未知能量样本?”陈默接过通知,目光在“适应性测试”四个字上停了一下。
“总局异能研究科手里保存着一些从全国各地收集来的异常能量样本。大部分是在过去的任务中偶然获得的,来源不明,性质不明,因为没有办法分析就一直封存在样本库里。丁主任专门为你加了这个测试项目,意味着他认为你可能和那些样本有某种关联。”赵子轩说到这里,语气从公事公办切换到搭档之间的直言不讳,“换句话说,总局有人在怀疑你的能力来源。不是怀疑你是威胁,而是怀疑你能力的本质可能跟他们研究了二十年都没研究明白的东西是同一个源头。”
陈默低头看着通知上丁玉山的签名。丁玉山的字迹和郭振国完全不同——郭振国的签名是标准的公文楷体,工整而保守。丁玉山的签名笔画锋利、收笔急促,签名下方无意识地加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像是在某个字下面点了句号又觉得不够,又画了个圈来强调。这是一个做事果断且习惯留一手的人。
“去不去?”赵子轩问。
“去。”陈默说,“不过不是我一个人去。寒假你跟我一起去总局。以搭档的身份,不是联络员。你比我更了解总局的内部运作,也比我更熟悉那些能量样本的背景资料。而且你在旁边看着,我可以放心地展示全部实力。”
赵子轩从窗台上直起身,逆着光站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拳头悬在半空中,指关节朝前。陈默看了一眼那个拳头,握拳碰了上去。骨节相撞发出一声干脆的轻响。
“搭档。”赵子轩说。
“搭档。”陈默说。
从赵子轩家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老居民区的小巷里路灯稀稀拉拉地亮了几盏,昏黄的光线洒在坑洼不平的水泥路面上。楼下那个拍皮球的小孩已经回家了,皮球被忘在墙角,安静地躺在阴影里。陈默走出巷口,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苏晚晴发了消息,时间显示是二十分钟前:“习题册改完了。光的偏振那道综合题你用了矩阵法,解法没问题,但漏了一个边界条件。周一给你讲。奶茶我喝完了,你的那杯被我喝掉了三分之一。”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脚步轻快地往出租屋方向走去。脑子里已经开始提前规划下次任务怎么分配阵型——赵子轩负责情报和远程支援,他负责正面突破。这个组合在魔界大概相当于十二魔将里老七和老四的搭配——一个管情报暗杀,一个管正面强攻,配合了三千年从未失手。现在他和赵子轩才搭档两个月,但默契已经开始成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