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一早,陈默在早自习开始前十分钟找到了老周。
老周正端着保温杯从办公室往教学楼走,走廊里还没有多少学生,清晨的阳光从东边的窗户斜斜地打进来,在地面上铺出一道道长方形的光斑。老周走路的步伐比平时慢,因为他一边走一边在翻看手里的一沓早读材料,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在提前备课。看到陈默迎面走来,他把材料夹到腋下,摘下老花镜,露出一个带着几分意外的表情——这个时间点,学生通常都在教室里准备早自习,很少有人会主动来找班主任。
“陈默?什么事?”
“周老师,我想请半天假。明天下午。”陈默说。
老周把保温杯换到另一只手上,重新戴上老花镜,用那种班主任特有的审视目光打量了他一下。在过去近两个月里,陈默从来没有主动请过假。以前原主倒是请过不少次——低血糖、头晕、胃疼,各种理由都有,但自从这个学生“想通了”之后,出勤率一直是百分之百,连体育课都没逃过。今天忽然来请假,老周下意识地警觉了一下。
“身体不舒服?”老周问。
“有点感冒。想下午回去休息一下,睡一觉应该就好了。”陈默把提前想好的理由平静地说了出来。这个理由经过昨晚的反复推敲,是最优解——感冒是人类最常见的小病小痛,不会引起过度关心,也不需要提供任何证据。说低血糖可能会让老周想起原主以前被抬出宿舍的事,说胃疼可能会让苏晚晴给他送胃药来,感冒是最好的选择。而且他只需要半天,不是一整天,这个时间长度恰好能让他赶在封印解开之前回到出租屋,又不会让请假显得太严重。
老周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点了下头。“行,你自己注意身体。最近天气转凉,多穿点。假条我批了,你下午放学之前如果觉得不舒服随时可以走,不用等到下午。”
“谢谢周老师。”
陈默转身要走,老周又叫住了他。“对了,上次你那个获奖感言,市教育局的教研室主任专门打电话来表扬了,说是有真情实感,不是那种照本宣科的套话。他还说要把你的发言稿编进县里中小学的演讲范文集里。你回头把稿子整理一下给我,不用太长,就你当天说的那些话就行。”
陈默沉默了一瞬。获奖感言稿。他当天在主席台上说的那些话大部分是临时想的,根本没有稿子。最后一句话“感谢食堂红烧肉”要是真被编进中小学演讲范文集,大概会成为全县教育史上第一个在官方范文里出现食堂菜名的案例。
“好。”他说。心里盘算着回头把那天说的话从头到尾回忆一遍,写在纸上交给老周。红烧肉那句不能删,那是真心话。
回到教室,早自习还没开始。苏晚晴已经到了,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英语词汇手册,手里握着那支淡紫色的茉莉花钢笔。她最近用这支笔的频率极高,做笔记用它,批改作业用它,连在便签上写每日待办事项都用它。王晓晓前天在班里大声宣布“晚晴换新笔了你们注意到没有”,苏晚晴当场用这支笔在王晓晓的手背上画了一朵小花,王晓晓举着手到处炫耀了整整一个课间。
陈默拉开椅子坐下,苏晚晴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去找老周干嘛?”
“请假。明天下午。”
苏晚晴的笔停住了。她抬起头,眼镜后面的眼睛快速扫过陈默的脸,像是在做一套标准的健康评估程序——看脸色有没有苍白,看眼底有没有青黑,看嘴唇有没有发干。这套程序她执行过很多次,在原主还是全校倒一的时候她就习惯了观察这个同桌的身体状态。只不过那时候是偷偷观察,现在变成了光明正大的审视。
“哪里不舒服?”她问。
“感冒。小感冒。”
“发烧吗?”她的手抬了一下,在半空中顿了顿,大概是想用手背试一下他额头的温度,但最终没有伸过来,只是落在了桌上的英语词汇手册上,指尖在书页边缘轻轻摩挲着。这个微小的动作陈默看得一清二楚,苏晚晴大概以为他没注意到。
“不烧。”陈默说。
“吃药了吗?”
“不用吃药,睡一觉就好了。”
苏晚晴看了他片刻,那是一种介于怀疑和担忧之间的复杂目光,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抄单词。抄了两个词之后又抬起头,语气像是在宣布一项班级规定:“明天中午我给你带饭。我妈炖的鸡汤,我提前让她多放点姜。感冒喝姜汤鸡汤最管用。”
陈默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苏晚晴已经用笔尖在词汇手册上敲了两下,不容置疑地结束了这个话题。他只好把话咽回去,翻开了物理真题集。今天早上要做的是一套全国决赛模拟卷,苏晚晴周五从网上下载打印的,纸张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他翻到第一页,拿起笔开始做题。
早自习铃响了。老周走进来,扫了一圈教室,目光在陈默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开始巡查早读。赵子轩从第三排转过来看了他一眼,陈默微微摇了一下头示意没事。赵子轩挑了一下眉,转回去了。
上午的课是数学、语文、英语、化学。数学课讲的是概率统计的最后一部分,正态分布和假设检验。数学老师姓刘,是那个喜欢用粉笔头精准打击后排睡觉学生的中年男人。今天他没有点名让陈默回答问题——他已经习惯了。自从陈默月考全县第一之后,刘老师就再也没有拿粉笔头瞄准过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语文课讲的是杜甫的《登高》。语文老师姓孙,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讲课的时候喜欢闭着眼睛摇头晃脑,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她念这两句的时候声音拖得很长,像是要把每一个字的重量都品味干净。陈默看着课本上那句“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忽然想起万仞山没有秋天。万仞山只有永恒的暮色和永不凋零的魔棘,季节这种东西在魔界是不存在的。他在万仞山待了一万年,从来没有体验过“无边落木萧萧下”是什么感觉。现在窗外梧桐树上的叶子正在一片一片地落,每一片都打着旋飘进操场跑道边的排水沟里,大概就是杜甫写的那种落木。
英语课讲的是虚拟语气。英语老师林老师今天穿了一条墨绿色的连衣裙,在黑板上写了一大串if条件句的变形规则。陈默一边抄笔记一边在心里默默比较虚拟语气和魔界预言魔咒的句式结构——两者的核心逻辑都是“假设一个非现实的条件,然后推导其后果”,语法结构上竟然有几分神似。他随手在笔记本空白处写了几个符号,把虚拟语气的三种变形对应到预言魔咒的三种推演分支上。写完之后发现自己在英语笔记本上画了一小串魔纹,赶紧用笔涂掉了。
化学课讲的是有机化学的醇和酚。化学老师姓张,是个刚毕业没几年的年轻女老师,讲课速度很快,PPT翻页的速度也很快。讲到乙醇的氧化反应时,她在黑板上写了乙醇→乙醛→乙酸的转化链。陈默看着那个转化链,脑子里自动把它对应到封印锁链的剥离过程——乙醇是完整封印,氧化成乙醛是第一道封印剥离了一半,再氧化成乙酸是彻底断开。每一步都伴随着能量的释放和结构的变化。他低头在草稿纸上把这个类比记了下来,准备晚上回去之后用化学反应的动力学模型重新推演一下封印解开的能量释放速率。如果类比成立的话,解封过程中释放的能量应该会呈现一个先加速后减速的波形,和氧化反应的速率曲线一致。知道波形就能提前做好防御准备。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苏晚晴一直用一种“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的眼神看着他。他今天的饭量和平时一样,但她还是把盘子里最大的那块红烧肉夹到了他碗里,理由很充分:“感冒的人要多补充蛋白质。”陈默把红烧肉吃了,没有反驳。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马老师安排了篮球分组对抗,陈默被分到了替补席上——不是因为技术不好,而是因为马老师至今心有余悸。自从铅球砸洒水车事件之后,马老师对所有涉及陈默投掷或奔跑的项目都保持高度警惕。陈默乐得清闲,坐在操场边上的长椅上,看着同学们在球场上奔跑。赵子轩在球场上表现不错,运球突破的动作干脆利落,显然把散打训练里的步法用到了篮球上。苏晚晴在女生组那边打羽毛球,她的球技一般但跑动很积极,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
放学铃响的时候,赵子轩从球场边拿毛巾擦着汗走过来,压低声音说:“今晚的探测任务你准备一下。放学后老地方见,装备我帮你带了——探测仪、护目镜、基础防护服,不用你额外准备什么。任务简报我发你芯片上了,回去看一眼。”
陈默点了点头。
放学后他没有直接去校门口,而是先回了一趟出租屋。他把书包放下,换上了那件灰色卫衣和一条深色运动裤,把第九局联络芯片从书包内袋里拿出来放进口袋。然后他站在书桌前,把明天解封需要做的准备工作从头到尾在脑子里列了一遍:把屋子收拾干净,窗帘拉好,门锁好。在房间周围布一个简易的能量屏障,虽然他现在能调用的魔气极其有限,但一层薄薄的感知屏障还是能做到的——不是用来阻止别人靠近,而是用来在外人靠近时提前预警。把日记本和所有涉及封印、魔纹、魔界的记录全部收进抽屉最底层,上面压几本物理教材作为伪装。提前准备一套干净的校服放在床头,解封完毕之后立刻换掉被汗浸湿的衣服。烧一壶热水放在保温杯里,解封过程中可能会出大量汗,需要补充水分。这些步骤他已经在脑子里演练了好几遍,每一个细节都确认无误。
然后他锁上门,往校门口走去。
赵子轩的黑色商务车已经停在梧桐树下,车门滑开着,车厢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带。赵子轩坐在驾驶座后面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两个黑色装备包。看到陈默穿着灰色卫衣走过来,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不穿校服顺眼多了。上车。”
车驶出县城,沿着省道向省城方向开去。天色逐渐暗下来,路两旁的行道树从杨树变成了更矮更密的灌木丛,田野在暮色中变成模糊的灰绿色块。赵子轩把其中一个装备包递给陈默,拉开拉链,一样一样讲解:探测仪是用来扫描地下金属物体和异常电磁信号的,操作很简单,按下开关自动扫描,屏幕上的红点就是可疑目标。护目镜是防爆等级的,万一地下真有未爆弹药意外引爆,至少能保护眼睛。防护服是凯夫拉纤维混编的,轻便但防破片效果很好,穿在外套里面不影响行动。
陈默接过装备一一检查了一遍。探测仪的原理他在物理课上学过类似的东西——基于电磁感应原理的金属探测,和麦克斯韦方程组直接相关。他忽然想到,如果自己解开第一道封印之后用魔气感知能力来探测,效果应该比这个仪器强好几个数量级。魔气感知可以穿透土层、分辨不同材质的能量残留特征、甚至能探测到几百年前埋下去的东西。但这个想法他暂时不打算告诉赵子轩。
废弃厂房位于省城西郊的工业区边缘,周围是大片荒地和几栋半塌的仓库。围墙上的铁丝网已经锈得不成样子,大门是敞开的,门轴上的锈迹厚得像一层绒布。商务车停在厂房外的土路上,大灯熄灭,车厢里只剩下仪表盘上几颗微弱的蓝光。赵子轩从装备包里掏出两把手电筒,一把递给陈默,一把自己拿着。
“探测仪显示地下三米到五米之间有零散的金属信号,分布范围大概两百平方米。应该是老弹药箱腐朽之后散落开的零散弹药,引信老化导致不定期释放电磁脉冲——就是附近居民说的‘闹鬼’。”赵子轩一边说着一边打开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切出一道笔直的白色通道。他把探测仪绑在手腕上,又检查了一遍陈默的防护服穿好没有,然后推开车门下去,动作干脆利落,显然这种任务对他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
陈默跟在他身后走进厂房。厂房的房顶有一半已经塌了,露出头顶上一片深蓝色的夜空。星星在城市边缘的薄云缝隙里若隐若现,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潮湿水泥混合的工业气味。探测仪发出有节奏的嘀嘀声,频率随着他们深入厂房逐渐加快。赵子轩走在前面,用手电筒扫过地面上散落的碎砖和扭曲的钢梁,陈默跟在他后面,把感知范围悄悄扩大到了三十米。三十米内没有异常能量波动,只有地下深处传来的微弱金属回音——那是物理层面的信号,不是能量层面的威胁。
两人沿着厂房正中央的通道走了一百多米,探测仪的嘀嘀声达到了峰值。赵子轩停下来,蹲下身用手电筒照着地面上一个凹陷的位置。那里有块水泥地面明显比其他地方颜色更深,大概是当年被机油浸透了。他把探测仪贴在地面上仔细扫描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定位完毕,就在这里。范围不大,军方排爆队明天过来处理。我们的任务完成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是把定位数据上传到任务系统,然后就可以收工。”
陈默低头看着那块颜色深沉的凹陷地面。水泥的纹理粗糙,在手电筒的光照下投出一小片细碎的阴影,乍一看和厂房里其他地面没有任何区别。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不是探测仪扫描到的那种金属信号,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直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片地面的更深处安静地蛰伏着。他把感知再往下探了一点,穿透水泥层、砂土层、岩石层,在探测仪标示的金属信号旁边,感知到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和金属完全不同的能量残留。不是电磁脉冲,不是热量,不是放射性,而是一种他熟悉的、但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能量频率。
魔气残留。
极淡,淡到连他都需要集中全部注意力才能捕捉到。这缕残留的年代大概有几十年了,已经被时间和地底的矿物质稀释得几乎消失殆尽。但它还在。魔气是唯一不可能自然出现在人间的能量形式,任何一丝魔气残留都意味着在过去某个时间点,有某个来自魔界或与魔界相关的东西,曾经在这里停留过,或者被埋在这里。
陈默的手电筒光柱稳稳地照在那块凹陷的地面上,纹丝不动。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大脑已经开始高速运转。二战时期的未爆弹药——这是赵子轩和第九局的判断。但魔气残留出现在弹药埋藏点的同一位置,说明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几十年前这里发生过什么?为什么会有魔界的气息遗留在一个人类废弃厂房的废墟下面?这颗埋在地底深处的未爆弹药,和那道在他天劫中动手脚的幕后黑手——两者之间有没有关联?
“怎么了?”赵子轩注意到他盯着地面的时间比正常情况略长。
“没事。”陈默收回手电筒,转身往厂房外的商务车走去。“任务完成了,走吧。”
现在不是追查的时候。第一道封印还没解开,他现在能调用的力量连自保都勉强,贸然触碰一个来源不明的魔气残留,风险不可控。但如果封印解开之后这缕残留还在,那它就是他追查幕后黑手的第一条实际线索。在人间蛰伏近两个月,他一直在等一个具体的突破口,这道残留或许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