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

第二天早上，方巧云带方国梁去学校。

出门之前，方国梁把那个灰布书包背上了，书包带子在肩膀上勒了一下，他往下拽了拽。方巧云看了一眼那个书包，带子还是原来的粗布条，洗得发白了，但缝得结实，是她妈的手艺。

“书包里装的什么？”方巧云问。

“录取通知书。还有几张照片。”

“带照片干什么？”

“怕万一要用。”

方巧云没有追问。两个人沿着街道往前走，方国梁走在她的左手边，步子比她快半步，又放慢，总是保持在半步左右的距离。路过沈砚洲的修理铺时，他正蹲在门口拧螺丝，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朝方国梁点了一下头，又低下去了。方国梁也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走到学校门口，方巧云停下来。师范学校的铁门开着，门口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省城师范学校”。门里面是一条水泥路，两旁种着梧桐树，树荫把路面遮了大半。有几个学生正往里面走，手里抱着书本。

方国梁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会儿。“姐，这就是你以前上课的地方？”

“嗯。我上课的教室在左边那栋楼，二楼。”

方国梁往里迈了一步，又停下来。“我能进去看看吗？”

“今天先办正事，以后有的是时间看。”

两个人走进校门，沿着水泥路往前。方巧云带他到教务处，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她敲了敲门，里面有人说“进来”。方国梁跟在她后面走进去，站在她身后，两只手握着书包带子。

教务处的老师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戴着眼镜，桌上摆着一摞文件。方巧云把方国梁的录取通知书递过去，老师接过来看了看，又抬头看了一眼方国梁。“方国梁？”

“是我。”方国梁的声音比平时小了一些。

“成绩不错，全县三十名。”老师把通知书放下，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填一下这个，下周一报到。”

方国梁接过表，站在桌边填。方巧云站在旁边，看他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他写字的时候手腕悬着，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才落下去，像是不太习惯在这么正式的场合写字。填到“家庭住址”那一栏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方巧云。

“填老家的。”方巧云说。

他把老家的地址写上去，字写得不太好看，但每一笔都写清楚了。写完了把表推回去，笔搁在桌上。老师看了一眼表，盖了个章，把一张回执递给他。“下周一早上八点，带行李过来，宿舍在后面的楼里。”

方国梁接过回执，折好，放进口袋里。两个人走出教务处，站在走廊里。方国梁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办公室，又看了看手里的回执。“姐，我下周一就搬过来了。”

“嗯。宿舍住不惯就回我那边住。”

方国梁把回执放进口袋里，拍了拍口袋外面的布料，像是确认它还在。“姐，我刚才在表上填住址的时候，写的是老家的地址。咱爸咱妈还在那儿。”

“我知道。”

“你在这儿有铺子了，砚洲哥也在，我要是填这儿的地址，是不是也行？”

方巧云看了他一眼。“你想填哪个就填哪个。”

方国梁没有再接话。他跟着方巧云走出校门，站在门口的梧桐树下，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姐，那我下周一搬过来。”

“嗯。”

两个人往回走。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面上，一块一块的，被行人踩过去，又露出来。方国梁走在她旁边，步子比来的时候稳了一些。走到铺子门口的时候，沈砚洲已经修好了那辆车，正蹲在台阶上擦手。方国梁在他旁边站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回执给他看了一眼。

“下周一报到。”方国梁说。

沈砚洲看了一眼回执上的日期和盖章。“宿舍在哪儿？”

“后面那栋楼，三层。”

沈砚洲点了点头，把回执递回去。“那栋楼我去修过电灯，楼道里有一扇窗户关不严，冬天漏风。你搬进去的时候，要是分到那间，跟我说一声，我给你换一块窗纸。”

方国梁把回执折好放回口袋里。“砚洲哥，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省城的楼就那么多，修来修去都见过了。”

方国梁没有再问了。他走进铺子，把书包放在角落的椅子上，蹲下来帮方巧云把蒸笼端出来。他端了一屉，两只手抱着笼屉边沿，走得慢，但没有晃。方巧云端着第二屉跟在他后面，看他把蒸笼稳稳地放在门口桌子上，直起腰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点得意，又压下去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