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知道了

沈砚洲说“想好了”以后，日子还是照常过。

方巧云每天早上起来开门，他早上过来帮忙端蒸笼，两个人各忙各的，中间隔着一道巷子。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他做了什么，是她每次推开窗户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往对面看一眼。有时候他正好蹲在门口修车，有时候不在，她就关上窗户，转身下楼。

她妈是第一个看出来的。

那天傍晚方巧云正在灶台后面刷锅，她妈从外面走进来，把一袋面粉放在案板上，没有急着走，站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你这两天，脸上有笑了。”

方巧云手里的刷子停了一下。“我哪天没笑？”

“以前是笑给客人看的。现在是笑给自己看的。”

方巧云低头继续刷锅。“妈，你什么时候这么会看了？”

“我看了一辈子人了。”她妈把面粉袋的口扎紧，搁在墙角。“是砚洲？”

“嗯。”

“他说什么了？”

“他说想好了。”

她妈没有追问，把案板上的面粉扫进手心，撒进灶膛里。“那你怎么想的？”

“我也在想。”

“那就慢慢想。”她妈走到门口，“想好了跟我说。”

她妈走出去以后，方巧云蹲在灶台前面，水声哗哗的，锅底被她刷得发亮。她蹲在那儿刷了好一会儿，直到锅底已经没有东西了，才把刷子放下来。

第二天下午，方巧云正在铺子里收拾案板，听见门口有人喊她。她抬起头，外婆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袋口扎得紧紧的。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比以前白了一些，但腰板还是直的。

“外婆，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你妈说你在这边开了新铺子，我来看看。”外婆走进来，把布袋子放在案板上，解开袋口，从里面掏出一包红糖、一捆干辣椒，还有一小袋黄豆。“自家种的，给你带来。”

“外婆，你自己留着吃就行。”

“我还有。你这边开铺子，用得上。”外婆在铺子里走了一圈，看了看灶台，又看了看墙角的蒸笼，最后在靠窗的位子坐下来。“这铺子比你妈那边亮堂。”

“窗户大。光线好。”

外婆“嗯”了一声。她坐在窗边，看了看门口的方向，又看了看方巧云。“你妈跟我说了。”

方巧云正在倒水，手里的壶停了一下。“说什么了？”

“说你跟砚洲的事。”外婆接过水碗，喝了一口，“你妈说，你这两天脸上有笑了。”

方巧云在外婆对面坐下来。“外婆，你觉得他怎么样？”

外婆没有马上回答。她把水碗放在桌上，碗沿搁在桌面。“他这个人，手稳，心也稳。你跟他在一起，不会受委屈。”她顿了一下，“你妈说的也是这句话。”

方巧云低下头。“那你们都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外婆看着她，“你也看出来了。你只是自己不说。”

方巧云没有再说话。外婆也没再说。两个人坐在窗边，桌面上放着那碗水，水面上落了一小点灰尘，在光里慢慢飘着。

过了好一会儿，方巧云开口了：“外婆，他说想好了。我说我等他半年。”

外婆点了点头。“那半年以后呢？”

“半年以后的事，到时候再说。”

外婆没有再问了。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方巧云还坐在窗边，手指搁在桌沿上，指腹正沿着桌面木纹的走向慢慢划着。“那我回去了。你这边要是缺什么，跟我说。”

“不缺。”

外婆走出铺子。方巧云坐在窗边，手指停在桌沿上，外面的光正在慢慢变暗，她听见外婆的脚步声在巷口停了一下，然后是她跟谁说话的声音，隔着墙听不清说了什么，但对方的回应她听出来了——是沈砚洲的声音，很短，像是一句“好”。她不知道他答应了什么，也没有站起来去看。她只是把桌沿上那根木纹的线从头到尾描了一遍，然后放下手，把外婆带来的布袋子重新扎好，放进灶台底下的柜子里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