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以后的第二天,方巧云起得比平时早。
她下楼的时候天刚亮,她妈已经在灶台后面揉面了。案板上摆着一屉蒸好的包子,白汽还在往上冒,把窗户纸熏得潮乎乎的。方巧云走过去,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靠在灶台边上嚼着。
“妈,”她说,“我今天去街口看看有没有空铺面。”
她妈的手没有停。“你昨天才毕业,今天就要找铺面?”
“早晚都要找。先去看看位置。”
她妈没有再问了,把揉好的面放进盆里,盖上湿布。“那你看了回来跟我说。”
“嗯。”
方巧云吃完包子,把手指上的油在裤子上蹭了一下,走出铺子。沈砚洲正在隔壁门口擦工具箱,他看见她出来,把擦布放下了。“今天怎么这么早?”
“想去街口看看有没有空铺面。”
沈砚洲站起来,把手上的灰拍了拍。“我跟你一起去。”
“你的车还没修完?”
“不急。上午没什么活。”他把工具箱盖好,走到她旁边,“你想看什么样的铺面?”
“不用太大。能放两张桌子,门口能摆一个蒸笼就行。”
两个人沿着街道往街口走。早晨的路面上还带着水汽,昨晚洒过水,已经干了,但空气里还有一点潮气。方巧云走在前面,沈砚洲走在旁边。走了几步,沈砚洲开口了:“那你选铺面的话,想选在哪一边?”
“你铺子旁边。”
“我旁边没有空铺面。”
“那就在你对面也行。”
沈砚洲没有接话。两个人走到街口,在十字路口停了一下。方巧云看了一下街道两边的铺面,有些已经开门了,有些卷帘门还拉着。她把目光落到街对面,一个卖面条的铺子门口贴着“转让”两个字,贴在门板侧面,已经有些卷边了。
“那家面条铺在转。”方巧云指了一下。
沈砚洲看过去。“那家铺子我见过,开了一年了,生意不好。”
“那房租应该不贵。”
“那过去问问。”
两个人穿过街道,走到面条铺门口。铺子门已经开了半扇,里面有人在收拾桌椅,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旧围裙,正在把桌上的醋瓶收进箱子里。
“老板,”沈砚洲开口了,“你这铺子转让?”
中年男人直起腰来看了他们一眼。“嗯。你们要租?”
“先问问价钱。”
中年男人放下手里的醋瓶。“一个月十二。水电另算。”
方巧云没有说话,在门口站了一下,往铺子里看了一眼。两间门面,跟沈砚洲的修理铺差不多大小,靠里有一间小灶房,窗外有晾衣绳。“那押金呢?”
“押一付三。”
方巧云点了点头。“那我能进去看看吗?”
“进来吧。”
方巧云走进去,在铺子里走了一圈。地面是水泥的,墙上刷过白灰,有一面墙贴过墙纸,撕掉了一部分,留下斑驳的痕迹。灶房比想象中大一些,有水龙头,有一扇窗户,窗台上落了一层灰,像是很久没人擦过了。她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下,窗户外面能看到街道,再往那边走几步就是沈砚洲修理铺的后墙。
她走出来的时候,沈砚洲正在门口跟那个中年男人说话。
“我之前看你的铺子,生意不太好?”沈砚洲问。
中年男人苦笑了一下。“面条不如包子好卖。镇上的人都吃惯了包子,尤其是你家包子。”他看了看方巧云,“你们是不是就是对面那家包子铺的?”
方巧云点了点头。
中年男人没有再说什么,把桌上的醋瓶全收进箱子里。“你们要是想租,房租可以再商量。我这月底就要走了。”
方巧云看了沈砚洲一眼。沈砚洲也看了她一眼,然后对她点了点头。
“那我明天给你答复。”方巧云说。
“行。你们慢慢考虑。”
方巧云和沈砚洲走出面条铺,在门口站了一下,等眼睛适应了外面的阳光。
“你觉得怎么样?”沈砚洲问。
“位置还行。房租贵了一点,但再谈谈应该能降。”
“那我明天跟你一起来谈。”
方巧云看了他一眼。“你明天不是要去买铁料吗?”
“铁料可以下午买。上午先帮你的铺子定下来。”
方巧云没有接话。她站在面条铺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铺子,门还开着半扇。她看着那扇开着的门,想象着她妈在灶台后面揉面的样子,蒸笼搁在门口,白汽从门缝里钻出来,飘向街口的方向。“那明天早上,”她说,“你跟我一起来,帮我看一下灶台的位置。”
“行。”
两个人沿着街道往回走。阳光已经升高了,把路面晒得发白。方巧云走着走着,忽然放慢了脚步:“沈砚洲。”
“嗯。”
“你昨天给我那张纸条,我收好了。今天看铺面的时候,我也在想着那句话。”她停下来,“两个铺子挨着,我已经记住了。你写的那句话,我打算当真。”
沈砚洲站在她旁边,没有马上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起头来。“那句话,我写的时候就是真的。”
“那好。”方巧云说,“那我租下那间铺子的时候,你帮我挂招牌。”
“挂对面还是挂旁边?”
“对面。”
沈砚洲没有接话。他走在她旁边,过了一会儿,他说:“对面也近。”
方巧云推开门走进铺子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灶台边沿上落了一小块亮。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还沾着刚才推门时门框上的一层薄灰,她没擦,在灶台边沿上划了一条线,又顺手抹掉了。她听见身后的门正在合拢,门缝里还传来他的脚步声,没有变远,像是正在门口等着那道线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