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的一天,方巧云收到了方国梁的信。
信是邮差中午送来的,搁在铺子的案板上,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趴在炕沿上写的。她放学回来的时候看见那封信,在案板旁边站了一下,拿起来翻了翻,没有立刻打开,先用手捏了捏信封——不厚,里面可能只有一页纸。
她走到灶台边上倒了碗水,坐下来才把信拆开。撕封口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把里面的东西撕坏了。她从里面抽出一张横格纸,叠了两折,展开。
“姐:你好吗?我在学校考了期中试,数学考了八十九分,语文考了九十二分。老师说照这样下去,期末能考进班里前三。我爸妈知道了很高兴,我爸那天多喝了一碗酒,我妈说‘别喝了’,他还是又倒了一碗。你什么时候回来过年?我攒了两块四毛钱,想给你买点东西,但不知道买什么。你回信告诉我。国梁。”
方巧云把信看了两遍,然后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她把信压在案板角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沈砚洲正蹲在隔壁门口修一辆三轮车,车链条被他拆下来了,他正在拿刷子刷上面的油泥。
“沈砚洲。”她叫了一声。
他抬起头。
“我弟来信了。”
他把刷子放下,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说什么?”
“说期中考试考得不错,攒了两块四毛钱,想给我买东西。”
沈砚洲想了想。“那你回信的时候,跟他说不用买东西。”
“我已经想好了。”方巧云走回案板旁边,从抽屉里找出一张纸和一支笔,“跟他说,他好好读书比买东西强。”
她把纸铺在案板上,开始写字。笔尖在纸上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她写了一行,又停下来想了想,再写一行。沈砚洲站在旁边,没有走近,在几步远的距离外停下了脚步。“你写完了,我帮你去寄。”
方巧云没有抬头。“你知道邮局在哪儿?”
“知道。上次路过看见了。”他顿了顿,“你写完了叫我。”
方巧云写完信,把纸折好,装进信封里,写上方国梁的名字和地址。她把信封递给沈砚洲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手背。“你顺便帮我买一张邮票。”
“嗯。”他把信封接过去,没有马上放进口袋里,“你什么时候回来过年?”
方巧云想了想。“学校放假以后。”
“那等你回来,我可能已经修好一百辆车了。”
方巧云看了他一眼。“你数了?”
“没数,大概算了算。”他把信放进口袋里,“等你回来的时候,我修好一百辆就差不多了。”
方巧云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她没有让他看见,转过身走回灶台边上,把空碗放回水盆里。她听见他走出去的脚步声,脚步声跨过门槛,没入巷口的嘈杂里去了。她站在水盆前面,水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油花,在油灯的光里泛着细碎的光。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想起方国梁信上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人正在慢慢练习着用纸和笔,代替当面说话。她把碗从水盆里捞起来,沥干水,放回架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