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方巧云放学回来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光线从街角斜过来,把整条街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色。她走到铺子门口的时候,没有直接进去,先往隔壁看了一眼。
沈砚洲正蹲在门口修一辆自行车,旁边蹲着一个小男孩,七八岁的样子,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歪着脑袋看他修车。
“师傅,这个车能修好不?”
“能。”沈砚洲把车轮卸下来,把内胎抽出来,在水盆里转了一圈,找到一个漏气的小孔,拿锉刀锉了一下,抹上胶水,贴上一块补丁,压实。“等一会儿再打气。”
小男孩蹲在旁边看着他做这些,没有说话。沈砚洲也没有说话。方巧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也没有打扰他们。
过了大概一支烟的工夫,沈砚洲把车轮装回去,打上气,捏了一下轮胎。“好了。”
小男孩站起来,推起自行车试了一下。“多少钱?”
“两毛。”
小男孩从口袋里掏出两毛钱,放在工具箱上。“谢谢师傅。”
“嗯。”
小男孩骑着车走了,车轮在巷口的碎石地面上颠了一下,他扶稳车把,拐过街角不见了。沈砚洲站起来,把工具箱盖上,把水盆端到水龙头下面倒了。水泼在地上,哗的一声,渗进水泥缝里去了。他抬起头的时候看见了方巧云。
“你站那儿多久了?”
“一会儿。”方巧云走过去,“你刚才修车的时候,那个小孩一直在旁边看。”
“嗯。他看了半个钟头。”
“那你有没有教他?”
“没有。他想学自己会问。”他把水盆扣在工具箱上,“他要是问,我就告诉他。”
方巧云没有接话。她转身走进铺子,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水出来,递给他。“喝点水。”
沈砚洲接过去,喝了一口,把碗沿擦了擦。“你今天放学比昨天晚。”
“今天下课以后去图书馆还书了。”
“图书馆远不远?”
“在学校里面,走过去五分钟。”
沈砚洲没有再问了。他把碗里的水喝完,把碗递回给她。“方巧云,你那个学校,图书馆的书多不多?”
“多。一整层楼都是书。”
“那有没有修自行车的书?”
方巧云想了想。“不知道。下次我去看看。”
“那你看了告诉我。”
“行。”
方巧云拿着空碗走进铺子,她妈正在案板后面收拾。案板上还有一些面粉,她用刷子扫干净了,拢进手心,撒进灶膛里。面粉碰到灶膛里的余火,发出细微的焦香味,在铺子里飘了一下又散了。
“妈,”方巧云说,“沈砚洲今天又修了一辆车。”
“嗯。”
“他生意好像越来越好了。”
她妈把案板擦干净,抹布搭在水瓢柄上。“那你去跟他说,明天早上早点来,趁热吃包子。”
方巧云走出铺子,沈砚洲已经回到隔壁门口了。他正蹲在地上整理工具箱,把扳手和螺丝刀按大小排好,又拿起一块布把刚才用过的那把扳手擦了擦,放回原位。方巧云在他旁边蹲下来。
“沈砚洲,我妈说明天早上早点来,趁热吃包子。”
他没有抬头。“几点算早?”
“你来的时候就算早。”
他停下手里的活,把工具箱盖上了。“行。”
方巧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我进去了。”
“嗯。”
她转身走回铺子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方巧云。”
她停下来,转过头。
他蹲在工具箱前面,手里还拿着那块擦扳手的布。“你明天去图书馆,帮我看看有没有修自行车的书。”
“知道了。”
方巧云走进铺子,门在她身后轻轻带上。她站在门口,听见隔壁传来工具箱合上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走进屋里,木门吱呀一声,也关上了。窗外的光已经从橘色慢慢变成了灰蓝色,街上的行人也少了,偶有一两声自行车铃响,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了。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灶台边上,看见她妈正在往碗里盛粥,白汽从碗里升起来,在油灯的光里慢慢散开。她走过去端起来喝了一口。粥不烫,温温的,米粒已经煮化了,在舌面上留下一层薄薄的余味。窗外的路灯亮了,在巷口投下一团暖黄色的光。她听着隔壁偶尔传来的窸窣声响,觉得这一天的尾巴,像是被什么稳稳地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