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省城慢慢定了下来。
方巧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下楼帮她妈把粥煮上,蒸笼架好,然后出门去学校。她走到学校大概十五分钟,路上会路过沈砚洲的修理铺。他的铺子开门比她早,她路过的时候,他通常已经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了,手里拿着一个扳手或者一把螺丝刀,在修什么东西。
有一天早上方巧云路过的时候,沈砚洲正在给一辆自行车换刹车线。她把脚步放慢了一点,停下来看了看。
“你今天这么早?”方巧云问。
“这个客人赶着上班,说七点之前要修好。”
方巧云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刹车线。“那你修好了没有?”
“快了。”
方巧云站了一会儿,看他换刹车线。他把旧线抽出来,新线穿进去,拧紧螺丝,用手捏了一下刹车手柄,刹车皮夹住了车轮,松开,又捏了一下,确认紧了。“好了。”
客人从铺子里走出来,推起自行车试了试刹车,点了点头,付了钱,骑走了。沈砚洲站起来,把工具箱盖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今天第一节什么课?”
“古代文学。”
“那你去吧。”
方巧云没有马上走。她站在门口,看他弯腰把工具箱推进墙角,铁皮盖子碰了一下地面,发出闷响。“沈砚洲,你今天中午来吃饭吗?”
“来。”
“那我让我妈多留两个包子。”
“嗯。”
方巧云转身往学校走。她走了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坐回门口的小板凳上了,手里又拿起了另一把工具。
中午放学的时候,方巧云回到铺子,沈砚洲已经坐在靠窗的位子上了。她妈把粥和包子端到他面前,他正在低头看书。方巧云走过去的时候看见他手里拿的是一本旧书,书皮是牛皮纸包着的,边角已经卷了,像是翻了很多遍。
“你在看什么?”方巧云在他对面坐下来。
“一本修自行车的书。昨天在旧书摊买的。”他把书翻过来让方巧云看了一眼封面,“里面画了图,每种零件怎么拆怎么装,写得很清楚。”
方巧云看了一眼那本书。“你这几天修的车,都是看书学的?”
“有一部分是。有一部分是以前在镇上修过。”
方巧云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那你现在看书,比在学校的时候还认真。”
“不一样。学校学的,不一定用得上。这个用得上。”
方巧云没有接话。她低头喝了一口粥,粥是温的,刚好下口。她喝了两口,放下碗。“沈砚洲,你那个免费打气的牌子,挂了几天了?”
“一个星期。”
“有人打了不给钱?”
“有。”
“那你怎么办?”
“让他们打。”
方巧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那你一个星期,修了几辆车?”
“六辆。”
“收入呢?”
“够交房租。”
方巧云没有再问了。她低头把剩下的粥喝完,把碗放在桌角。“那你下个星期,要是再多修几辆呢?”
“那就再买一个工具箱。”
方巧云站起来,把碗收进灶台后面的水盆里。她洗完碗,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方巧云,你下午放学了,帮我去旧书摊看看,还有没有修车的书。”
“行。”
她转过身,他已经站起来了,把那本书夹在胳膊底下往门口走了。他走路的步子比以前稳了一些,像是踩在路上也已经习惯了。方巧云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直到他的背影拐过街角,才转回身,开始翻蒸笼里的最后几个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