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同门
内门弟子的日子比外门更危险。不是因为敌人更强,是因为敌人更近。外门弟子互相厮杀,还要找个借口——你抢了我的妖兽,你踩了我的灵药,你看我的眼神不恭敬。
内门弟子不需要借口。今天和你称兄道弟,明天在你的酒里下毒,后天在你的棺材上踩两脚,说一句“可惜了,霍师弟天纵英才,英年早逝”。没有人会追究,因为每个人都在做同样的事。
我的师兄们姓甚名谁,我不需要记住。他们今天活着,明天可能就死了。死了的人不需要被记住。我需要记住的是他们的修为、他们的功法、他们的弱点和他们的储物袋放在哪一侧。
大师兄,金丹后期,火属性灵根,性格暴躁,易怒,酒量差。喝醉之后会说自己当年如何如何,说师父偏心,说宗门不公。他的储物袋挂在右侧腰间,袋口没有封印,随取随用。
二师姐,金丹中期,水属性灵根,表面温柔,说话轻声细语,对每个人都笑脸相迎。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形,看起来很真诚,但她的笑和她的人一样,都是假的。
她在一次任务中从背后捅了三师兄一刀,抢走了三师兄在遗迹中找到的一块万年寒铁。三师兄的尸体被扔在了山沟里,过了好几天才被找到。宗门查了,没查出来。二师姐现在还是二师姐,笑的时候眼睛还是会弯成月牙形。
五师弟,金丹初期,木属性灵根,沉默寡言,存在感低。他的修为在内门弟子中垫底,但他活的时间比很多人都长。
因为他不出头,不争抢,不表现。别人抢资源的时候他在修炼室修炼,别人争名次的时候他在房间里睡觉。他没有朋友,也没有敌人。他不值得杀,也没有能力杀别人。
我的师父姓孟,金丹圆满,火属性灵根。他教导弟子的方式很简单——扔一本功法让你自己练,练成什么样是你的事,练死了是你没本事。他不管你的进度,不问你的困难,不关心你的死活。
他收徒弟不是为了传道授业,是为了完成任务。宗门规定金丹圆满必须带一定数量的内门弟子,否则不发俸禄。他收了我,每个月多领五百颗灵石。五百颗灵石,买一条命,很便宜。
我对师父的态度和对师兄师姐们一样。见面行礼,口称“师父”,面带微笑,语气恭敬。他说话的时候我听着,他说完了我点头,他走了我继续做我的事。
他看不出我在想什么,也不需要看出。我给他的灵石比他预期的多,他给我的功法比他该给的少。交易而已,谈不上师徒情分。
妖怪世界的入口在云水宗以东三百里的海岸线上。不是随时都能进去的,每个月只有满月的那三天,海面上的潮汐会退到最低点,露出海底的一道裂缝。裂缝很长,从海岸线延伸到海的深处,看不到尽头。
裂缝中涌出的不是海水,是灵气,浓郁的、潮湿的、带着海腥味的灵气。妖怪世界在裂缝的另一侧,不是另一个空间,是海底的一片巨大盆地。盆地的底部比海平面低了数百丈,四周是高耸的岩壁,岩壁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洞穴。
妖怪们住在洞穴中,海中的妖兽,陆地上的妖兽,甚至还有一些分不清是妖是兽的东西。
它们不互相攻击,因为这里有比互相攻击更重要的东西——灵气。盆地的灵气浓度是外界的数倍,妖怪们在这里修炼,修士们来这里猎杀妖怪,夺取妖丹。
满月的第一天,我和师兄师姐们一起进入了妖怪世界。不是约好的,是碰巧。
大师兄走在最前面,二师姐跟在他身后,五师弟走在最后面,我在中间。四个人,四个方向,四颗心,各怀鬼胎。谁都知道,在这个地方,同门比妖怪更危险。
妖怪世界的地形复杂。盆地底部是湿地,长满了齐腰深的草,草叶是深紫色的,叶缘有细密的锯齿,划在皮肤上会留下一道血痕。
湿地的泥很深,踩下去能没到小腿,拔出来的时候会发出“啵”的一声。大师兄走在前面,一脚踩进泥里,拔出来,“啵”的一声。
二师姐跟在后面,也踩进去,拔出来,“啵”的一声。五师弟走在最后面,他没有踩进泥里,他踩着大师兄和二师姐踩出的脚印走,每一步都踩在已经被踩实了的地方。
妖丹。我需要的不是妖丹,是资源。妖丹可以卖灵石,灵石可以买丹药,丹药可以提升修为。但我不会在这片湿地上停留,这里的妖兽等级太低了,百年修为的,最多不过千年。
它们的妖丹不值钱,不值得我浪费时间。我要去盆地的最深处。那里的妖兽等级最高,千年级别,甚至有几只修为超过万年的老怪物。
它们的妖丹值钱,它们的皮肉骨血也值钱,它们的洞穴中还可能藏着它们收集的天材地宝。风险大,收益也大。
妖怪们开始攻击了。不是有组织的,是散乱的,各打各的。一只千年鳄鱼从泥潭中冲出来,嘴巴张开,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牙齿,牙齿上挂着绿色的黏液。
大师兄的剑刺入了鳄鱼的上颚,剑尖从它的头顶穿出。鳄鱼的身体在泥潭中翻滚了几下,不动了。二师姐将鳄鱼的尸体从泥潭中拖出来,用刀剖开腹部,取出妖丹,收进储物袋。
没有人跟她抢,这只鳄鱼是她和大师兄一起杀的,但大师兄没有去拿妖丹。他在看远处。
远处有更多的妖兽。不是一只,是一群。一种体型像鹿、头上长着独角的妖兽,角是银白色的,角尖有蓝色的光芒在流转。
它们从湿地深处冲出来,速度快到在泥水中划出一道道白色的痕迹。不是攻击,是在逃跑。有什么东西在追它们。
大师兄的脸色变了。“退!”他喊了一声,转身就跑。二师姐跟在他身后,五师弟也跟在他身后。我没有跑,我站在原地,灵眸的探测范围全力展开,捕捉到了湿地深处那道气息。
金丹圆满的妖兽。不是一只,是一群。它们的修为和人类金丹圆满相当,但数量更多,速度更快,在湿地这种地形中,人类修士根本不是它们的对手。
大师兄的选择是对的,跑,跑得越快越好,跑得越远越好。但他跑的方向是盆地深处,那个方向也有妖兽,等级更高。他跑错了。我没有喊他。他跑错了路是他的事,我没有义务提醒他。
我从另一个方向离开了湿地。不是跑,是走。我的亡灵附体状态让我看起来像一具行走的尸体,妖兽们感知不到我的气息。我从那些妖兽身边走过,它们没有看我。
盆地最深处有一片石林。石柱从地面拔起,高矮不一,形状各异。石柱的缝隙中长着一种发光的苔藓,淡绿色的,光芒很弱,但足够照亮脚下的路。
五个人,不是云水宗的人,是别的宗门的修士。三个金丹中期,两个金丹初期。他们的修为比我低,但人数比我多。
“把那株灵草放下。”说话的是那个金丹中期的修士,他的剑已经出鞘了,剑尖对着我的脸。他的眼睛盯着我手中的那株灵草,九叶莲华,千年以上的品级,价值连城。
我刚才在石柱的缝隙中找到的,藏在苔藓下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他看到了,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他用灵识扫过这片石林的时候探测到的。他的灵识比我预想的敏锐,他的贪婪比我预想的强烈。
我没有放下灵草。我将它收进了储物袋。
他的剑刺过来了。不是试探,是全力一击。剑尖上附着着青色的光芒,风属性的灵力,速度快到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残影。
我伸出右手,冰碧蝎的寒意从掌心涌出,在他的剑尖刺到我胸口之前,将他的剑冻住了。冰晶从他的剑尖蔓延到剑柄,从剑柄蔓延到他的手。他的手被冻在了剑柄上,抽不回来。
他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张开想喊什么,我的手掌按在了他的胸口。冰碧蝎的寒意从他的胸口涌入,将他的心脏冻住了。他的眼睛还瞪着,瞳孔中的光熄灭了。
剩下四个人的脸色变了。他们没有跑,他们一起上了。两个从正面攻击,两个从侧面包抄。他们的配合很默契,但他们不知道我的灵眸能看到他们每一个人的动作。
我的身体向左转了半圈,避开了正面刺来的第一剑。右手握住了侧面砍来的刀,用力一拧,刀从那人手中脱落。我的膝盖顶在了那人的腹部,他弯下了腰,我的肘部砸在了他的后脑。他趴在地上,不动了。
正面第二剑刺来了。剑尖从我的左肋划过,割破了我的长袍,没有伤到皮肤。我抓住了他的手腕,用力一拧,骨裂的声音很清脆。
他的惨叫声在石林中回荡。亡灵之门在我身后打开了,幽蓝色的漩涡将五具身体拖了进去。他们的灵魂会被炼化,变成亡灵军团的成员。
他们的储物袋会被清空,灵石、丹药、法器会变成我的资源。他们的尸体会被分解,皮肉骨血会被分类存放,也许有用,也许没用。在这片盆地中,没有人会知道他们死了,没有人会知道是我杀了他们。
我将那株九叶莲华从储物袋中取出来,放在地上。不是扔掉,是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我捡起一块石头,在石柱上刻了一个记号。等离开的时候再来取。现在不行,现在带着它太显眼。
我从盆地深处走回湿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满月第一天,时间不多了。大师兄和二师姐不见了,五师弟也不见了。我没有去找他们。
回到云水宗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我将这次在妖怪世界中获得的所有资源——妖丹、灵草、矿石、妖兽材料——分成了两份。
一份上交给宗门,这是规矩,内门弟子在妖怪世界中的收获必须上交一半。另一半留给自己,这也是规矩,宗门不会把弟子的收获全部拿走,那样就没有人愿意去冒险了。
上交的那一份我装进了一个储物袋,系好袋口,放在内务堂的柜台上。负责登记的长老看了我一眼,将储物袋收进了抽屉。
“收获不错。”他的声音不咸不淡。
“还行。”
他没有再问。我也不想再说。
回到石屋的时候,橘子已经做好了饭。她坐在桌边,双手放在膝盖上,等着我。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在看我。
“今天杀了几个?”她的声音很轻。
“五个。”
她点了点头,将筷子递给我。
拍卖会在云碧城举行,每个月一次。不是所有人都能参加的,需要邀请函。我没有邀请函,但我有灵石。五十万灵石,买一张入场券,绰绰有余。拍卖厅在地下,需要经过三道暗门才能进入。
灯光昏暗,座位不多,几十个。来的人都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身份,有人戴着面具,有人戴着斗篷,有人用灵力模糊了自己的脸。我也是。我在面具外面又加了一层精神力伪装,灵眸的淡金色光芒被压到了最低,没有人能看到我的眼睛。
拍品很多。丹药,法器,功法秘籍,天材地宝。真正的好东西只有几件,剩下的都是充数的。我看上了一件——一块拳头大小的仙玉。不是完整的仙玉,是碎片,但碎片也够了。
元婴期突破需要仙玉,完整的仙玉我买不起,碎片可以。起拍价一万灵石,每次加价不低于一千。我举了牌。一万。另一侧有人举牌,一万五。我举牌,两万。他举牌,两万五。我举牌,三万。他放下了手,没有再加。
仙玉碎片被送到了我的面前。我将灵石从储物袋中倒出来,三万颗,堆在桌上,堆成了一座小山。拍卖行的人清点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我将仙玉碎片收进储物袋,站起来,走向门口。
有人跟了上来。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他们的气息在黑暗中很清晰,一个金丹后期,两个金丹中期。他们从拍卖厅跟到了暗门,从暗门跟到了地面。他们的目标是我的储物袋,不是我的命。但如果我反抗,他们也不介意要我的命。
亡灵之门在巷口打开了。他们没有看到门,他们只看到我的身体在黑暗中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他们站在巷子里,四下张望。金丹后期的修士皱了一下眉头,他的灵识扫遍了整条巷子,没有找到我的踪迹。
“跑了。”他的声音很低。
“追不追?”
“追什么?你往哪追?”
他们走了。亡灵之门在巷口关闭了,巷子恢复了安静。我从亡灵之门中走出来,站在巷口,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我没有追。不是不想杀,是杀了他们会暴露我的身份。在城中杀人,不比在妖怪世界中。城中有巡逻队,有城主府,有云碧宗的耳目。杀一个人容易,抹掉痕迹难。我不想惹麻烦。
我从另一条路走回了修炼室。橘子已经睡了,她躺在床的内侧,被子盖到胸口,呼吸很浅很慢。我没有开灯,在黑暗中脱下外袍,放在椅子上,躺在她旁边。
(第一百四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