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缺口
霍雨浩在宿舍里躺了三天。不是躺着不动,是躺着想事情。第一天他把从海边带回来的那块护心镜放在床头柜上,盯着它看了大半天。
灰白色的表面在日光灯下没有任何变化,没有粉紫色的雾气从缝隙中渗出来,没有深紫色的眼睛在镜面上睁开,它就是一块石头,很普通的、不值钱的、什么都不是的石头。
第二天他将护心镜收进了储物袋的最深处,压在那些不常用的材料和报废的魂导器零件下面。不会再用它了。
第三天他从床上起来,洗了澡,换了干净的校服,将头发梳整齐,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瘦了,颧骨比一个月前高了一些,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淡了。他对着镜中的自己点了点头,不是鼓励,是确认,确认自己还是自己。
冷静下来之后,很多事情就看得清楚了。唐三不是针对他,是在保护自己的女儿。任何父亲都不会把自己的女儿交给一个来历不明、身上带着封印着魔鬼的碎片、和敌国皇后有染的少年。
史莱克学院的代表学员?大陆最年轻的八级魂导师?冰碧蝎武魂的继承者?这些头衔在神王眼中一文不值。在唐三看来,他是一个威胁,不是潜力股。
所以他删除了唐舞桐的记忆,不是惩罚,是预防。预防自己的女儿在下界历练时被不该影响她的人影响。唐舞桐从来不记得他,那些他以为的“失忆”“冷漠”“性格变了”,都是她本来的样子。不是她不记得了,是他不被值得记住。
霍雨浩站在宿舍窗前,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树叶开始黄了,有几片从枝头飘落,在空中打着旋,落到地上,被风卷走了。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王冬时的情景——上铺,白净的脸,嫌弃的眼神,说“你睡下面,我睡上面”。
那时候他不知道她是女孩子,不知道她会变成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不知道她会在某个夜晚从宿舍的窗户翻出去,给他带回一包热腾腾的烤红薯。
那些记忆在他的大脑中刻得太深了,深到他想删也删不掉。但他不想删了,那些记忆属于王冬,属于王冬儿,属于王秋儿。不属于唐舞桐。
他的手从窗台上放下来。心里缺了一个口子。不是疼痛,是那种本来有个东西在那里,现在没了,但神经还在向大脑发送“那个东西还在”的信号的错觉。
像牙齿掉了之后舌头总忍不住去舔那个空缺的牙床,舔一下,空的,再舔一下,还是空的。他抬起手,按在胸口,隔着校服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
那个位置曾经贴着碎片,后来碎片不在了,但记忆还在。记忆告诉他那里应该有东西,有东西贴着,凉凉的。
他需要找东西把这个缺口填上。不是填补,是转移注意力,让自己不再去想那个缺口。人在失去一样东西之后,会自动寻找另一样东西来替代。
不是背叛,是本能。饥饿的人会找食物,寒冷的人会找衣物,孤独的人会找陪伴。他的身体早就知道该找谁——在冰原上、在海边、在地牢中,他的身体一次又一次地选择了同一个方向。
但以前他不认可,因为他想爱的人不是橘子。他想要的是唐舞桐,哪怕她不记得他,哪怕她不在乎他,哪怕她的冷漠每一次都像刀子一样捅进他的心脏。
他以为那是爱,以为坚持就是深情,以为总有一天她会回头看到他。现在他不想再坚持了,不是不爱了,是爱不动了。
爱一个人需要力气,他没有力气了。
所以他不再需要坚持,他需要安全。橘子是安全的,从第一天起就是。和她在一起不用猜测她在想什么,不用担心说错话做错事会被推开,不用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维持一个“最好的自己”的形象。
霍雨浩从储物袋中拿出通讯魂导器,打开了日月帝国的公共信息频道。他在搜索栏中输入了橘子的名字,搜索结果出来了很多,他将时间筛选设定在过去的一个月内,一条一条地往下翻。
第一条是半个月前的公开活动,橘子出席了一个新建成的魂导器工厂的剪彩仪式。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正装,头发盘在脑后,耳朵上戴着珍珠耳钉,和以前一样。
红尘兄妹站在她身后,哥哥穿着黑色的制服,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扫视着周围的人群,是在执行护卫任务。妹妹站在橘子右侧偏后的位置,目光在她的后背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停了一下,又移开了。不到半息,很短,但霍雨浩注意到了。
第二条是十天前,橘子去边境慰问驻军。她的脸比以前更瘦了,颧骨比上一次公开活动时更高,但气色很好。
嘴唇的颜色比以前深了一些,不是口红,是气血充盈的那种自然的红润。红尘妹妹站在她左边,位置比之前更近了,肩膀和橘子之间的距离不到半尺。她的目光在橘子侧脸上停了两秒钟。
第三条是五天前,橘子出席了帝国研究院的一场学术会议。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长裙,头发散着,发尾烫了微微的卷。
她的眼睛和以前不同了,不是整容,是眼神变了。以前她的眼神是冷的、硬的、带着防备的,现在那种冷还在,但冷的外面多了一层薄薄的、像晨雾一样的东西,将那些棱角包裹了起来,不扎人了。
红尘妹妹在第三场画面中的位置,和橘子的距离又近了一些。她的肩膀几乎贴着橘子的手臂。人群中有人挤过来的时候,她伸出手,挡在橘子身前,手背碰到了橘子的胸口。
不到一息,她的手缩了回去。橘子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霍雨浩的灵眸捕捉到了橘子在那一瞬间的瞳孔变化,她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不是恐惧,是某种她自己也未必意识到了的、身体本能的反应。
她的心跳加速了,幅度很小,但他从她颈侧脉搏的细微跳动中读出了那个数字。
他关掉了画面。将通讯魂导器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那里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向四周蔓延,像一棵倒着生长的树。
两个女人,就算没有那种直接的深入结合,她们之间也一样可以建立起亲密的关系。
手指、嘴唇、皮肤,不需要任何不属于她们身体的东西,就可以给予彼此愉悦和安慰。他在研究橘子的身体时就知道,植物系辅助型魂师的皮肤敏感度远超常人,她的愉悦不需要依靠任何特定的器官。女人和女人之间,只要她愿意接纳,她一样可以被取悦。
他其实没有多少资格去想这些。因为自己和橘子之间从来没有过任何承诺。
不是恋人,不是伴侣,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他只是在某些特定的时刻出现在她的生活中,给了她一些她需要的东西,然后离开。
她也一样。他们之间的关系始于需求,终于满足。没有未来,没有承诺,没有任何约束。她不需要对他忠诚,他也没有权利要求她对他忠诚。
但如果红尘妹妹真的取代了他的位置,那他和橘子之间最后一点联系也就断了。不是被切断,是自然消亡。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和凉意。
远处的训练场上还有人,魂力的光芒在黑暗中时亮时灭。他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那片光芒。他什么都没有想。不是想明白了,是想不动了。
(第九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