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化

第八十九章 碎片

　　醒来的时候，阳光正从窗帘的缝隙中挤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霍雨浩盯着那条金线看了很久，久到金线从床单移到了枕头上，从枕头移到了墙上，然后消失了。

　　宿舍的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裂缝，没有灯座，什么都没有。他的身体躺在被子下面，被子是学院统一发放的灰色薄被，被角掖得很整齐，不是他自己掖的。左腿的腓骨已经愈合了，冰碧蝎的恢复力让骨裂的缝隙在十天内完全长合。

　　腹部的伤口也愈合了，新生的皮肤是粉红色的，比周围的皮肤更嫩，摸上去有些痒。肩膀、手臂、后背，所有在战斗中留下的伤口都在恢复期结束前被身体修复了。

　　他坐起来。头有些晕，不是受伤的后遗症，是躺太久了。他将被子掀开，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木头的纹理在脚掌下清晰可辨。他站起来，走了几步。左腿不疼了，走路的姿势也和以前一样。他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

　　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训练场上有人在切磋，教学楼前的花坛中月季开得正盛，红色的、粉色的、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薄得像纸。

　　他转回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校服。校服是洗过的，叠得整整齐齐，洗衣皂的味道很淡。他将校服穿好，扣子一颗一颗地扣上去。储物袋放在枕头旁边，他将它系在腰间，从里面拿出通讯魂导器，打开。

　　消息很多，大部分是学院老师和同学发来的问候，和菜头发了十几条，帆羽老师发了三条，林老师发了一条。他往下翻，翻到最下面。橘子没有发消息。他将通讯魂导器收回了储物袋。

　　走出宿舍楼的时候，有人叫他的名字。他转过头，看到和菜头从训练场的方向跑过来，穿着一件被汗水浸透的训练服，手里拿着一条毛巾。

　　和菜头跑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瘦了。”和菜头说。“嗯。”“伤好了？”“好了。”“那就行。”

　　和菜头将毛巾搭在肩膀上，转身朝训练场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头也不回。“晚上一起吃饭。食堂，老时间。”霍雨浩看着他的背影，说了一个字。“好。”

　　他走到训练场边，靠在那棵梧桐树下。树干很粗，树皮皲裂，纹路从地面向上延伸，像一条条干涸的河流。他靠在树干上，仰起头看着头顶的树冠。

　　树叶很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他的脸上跳动。脑海中翻涌着一些之前被忽略或不敢深想的念头，如今从海面下浮了上来，清晰得像刻在石碑上的字。

　　唐三不喜欢他。从第一次在乾坤问情谷中见到他时就不喜欢。那个考验不是考验，是测试。测试他配不配得上唐舞桐，测试他有没有资格站在她身边。1

　　他没有通过，所以唐三删除了唐舞桐关于他的所有记忆。不是她失忆了，是她被删除了。删除之后剩下的这个她，才是她本来的样子。

　　王冬的傲娇、冬儿的温柔、秋儿的强悍，每一个都是她的一部分，但每一个都不是完整的她。唐三将她的灵魂分成了三份，三份分别对他产生了感情，因为分开之后的碎片不再完整，没有了完整的自我，更容易被外来的情感影响。

　　完整的她不会喜欢他。唐三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把她的灵魂切开了。切成三块，三块都能给他他想要的东西。

　　王冬是他的室友、兄弟，王冬儿是他的爱人，王秋儿为他献祭了自己的生命。但他得到的这些，都是碎片。完整的唐舞桐站在他面前，不记得他，不在乎他，不想看到他。

　　他的眼睛看着树冠，目光没有焦距。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有几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飘到了他的肩膀上。他没有去拂。

　　自己真的这么不堪吗？完整的她看不上自己，只有被切开的碎片才会爱上自己。唯一的爱，是对方看不上的碎片。

　　这个唯一还可以被切成三份，每一份都能给他一份他以为是独一无二的情感。但那些情感只是唐三为了让女儿在下界历练时不被感情拖累而设计的保护机制。

　　他不是被选中的人，他只是一个被利用了还不自知的工具。柳眉利用他接近唐舞桐，唐三利用他测试女儿的感情，他在这两个人的棋局中扮演了同一个角色——棋子。

　　他从树干上直起身，将肩膀上的落叶拂掉。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很暖。但他的心很冷，不是冰碧蝎的那种冷，是那种“知道了不想知道的事”之后从心底往外渗的、无法用任何东西捂热的冷。

　　他已经不想再去追求她了，从今往后她叫什么名字、用什么武魂、记不记得他，都和他没有关系。他累了。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休息都缓不过来的、连呼吸都觉得费力的累。

　　他回到宿舍，坐在床边，从储物袋中拿出那块护心镜。不是之前那块碎片，是他在那场战斗中从柳眉的雾气中捡到的东西，灰白色的，巴掌大小，边缘圆润，和他当初在拍卖会上花十金币买下的那块一模一样。不是同一块，但材质相同，气息相同。

　　柳眉从碎片中出来之后，外壳被她丢弃在了星斗大森林中。帝天带走了那块外壳，他手中这一块，是柳眉在设置陷阱时从身上剥离的一小块，用来引诱他上钩的诱饵。

　　它不会吞噬灵魂，也没有任何力量，只是一块普通的、材质特殊的石头。他将护心镜举到眼前，灰白色的表面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和从前一样，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霍雨浩将护心镜放在床头柜上，躺回床上，将被子拉到胸口。

　　（第八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