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真面目
霍雨浩背着徐三石走进城门的时候,珊瑚石路面上的游客和商贩纷纷避让。
三个人浑身湿透,衣服上沾着血渍和海藻,唐舞桐的左臂用绷带吊在脖子上,绷带是霍雨浩用里衣撕的,白色的布料被海水泡成了灰色。徐三石趴在霍雨浩背上,玄冥龟的甲壳裂纹中还在渗血,血顺着霍雨浩的后背往下流,在珊瑚石路面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点。
城门口的人群中有人认出了他们,不是认出了他们的脸,是认出了他们身上的伤。在这座人类与海魂兽和平共处的城市里,能受这种伤的,只有去深海猎杀海魂兽的人。
“就是他们!昨天有人看到他们的飞行器往深海飞了!”
“猎杀海魂兽?城里贴了告示,禁止猎杀海域内的海魂兽,你们没看到?”
“你看那个女的,她身上还有海魂兽的气息,她杀了海公主!我认得那个气息,海公主每晚在海面上唱歌,我听了大半年的!”
人群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们围在中间。不是魂师,是普通人,穿着粗布衣裳的渔民、手臂上戴着袖章的城防巡逻员、抱着孩子的妇女、拄着拐杖的老人。
他们的武器不是魂导器,是锄头、鱼叉、扁担,还有几个城防巡逻员手里拿着制式五级魂导步枪,枪口对着他们。
霍雨浩的灵眸扫过那些枪口,保险都开着,手指都搭在扳机上。那些手在发抖,不是所有人都想开枪,但所有人都不会退让。
“放下武器,束手就擒。你们破坏了和平协议,猎杀了我们的海魂兽。海公主每天晚上在海面上唱歌,我们这里的老人孩子听着它的歌声才能入睡,你把它杀了,我们怎么办?”
“跟他们废话什么,关起来!送到地牢去,等城主回来发落!”
霍雨浩背着徐三石站在原地,灵眸的光芒在瞳孔深处亮了一下,又熄灭了。他能把这些人全部打飞,五级魂导步枪在他面前和烧火棍没有区别,一个冰碧蝎的魂技就能将方圆数十丈的一切冻成冰雕。
但他的腿断了,左小腿的腓骨裂了,站着已经是在硬撑。而且他不能动手,这些人不是敌人,是被利用的普通人。他们不知道真相,不知道这场猎杀是谁设下的局。
唐舞桐走到他身边,用右手扶住了徐三石的腿,帮他分担了一些重量。“不要动手。”她的声音很轻,但霍雨浩听得很清楚。他点了点头。
三个人被押送到了城内地牢。地牢在城主府的地下,需要通过一道铁门和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很陡,霍雨浩背着徐三石每下一级左腿都会传来一阵剧痛,汗珠从他额头上滚下来,滴在石阶上。
地牢有三间牢房,每间都是一个独立的石室,没有窗户,只有铁门上的送饭口。墙上嵌着一盏魂导灯,灯光惨白。
霍雨浩被推进了中间那间,唐舞桐在左边,徐三石在右边。铁门关上了,锁舌咔嗒一声。霍雨浩靠着墙壁坐了下来,将左腿伸直,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腿。校服的裤腿被血浸透了,血已经干了,将布料粘在皮肤上,撕不下来。
他用指甲在裤腿上划了一道口子,将布料撕开,露出下面的皮肤。腓骨裂了,皮肤下面有一道明显的凸起,是骨头错位造成的。
他用双手握住小腿,用力一拉一推,咔哒一声,骨头复位了。剧痛让他的眼前一阵发黑,他咬着嘴唇没有发出声音。
霍雨浩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灵眸的探测范围穿过石壁,穿过铁门,穿过城主府的地基,向四周扩散。地牢外面有守卫,两个,都是普通人,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打瞌睡。
城主府的院子空荡荡的,没有人。街道上的人也散了,各自回家。城市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的探测范围继续扩散,他需要找到马小桃和江楠楠。她们应该在防波堤上等着接应,但现在不在。防波堤上空无一人,只有那根江楠楠系在石柱上的绳索还在,绳索的一端被利器割断了,断口整齐,不是挣断的。
他的探测范围收缩了回来。灵眸的光芒熄灭了,他睁开了眼睛。
铁门上的送饭口被打开了,一只手从外面伸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水和一块黑面包。守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含混不清。“吃吧。明天城主回来了再处置你们。”
霍雨浩没有去接。他盯着那只手,盯着手腕上露出的那一小片皮肤。
皮肤很白,白到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透明。不是普通人的白,是那种从不见阳光的、养尊处优的白。普通人的手不会这么白,干粗活的手不会这么白。他的手垂了下去,守卫将水和面包放在地上,关上了送饭口。
当天晚上,城主回来了。不是骑着马从城外回来的,是从地牢内部走出来的。石壁裂开了一道缝,裂缝中透出粉紫色的光芒。
光芒越来越亮,墙壁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通道。一个女人从通道中走出来,穿着月白色的长袍,银白色的长发垂至腰际,深紫色的眼睛在惨白的魂导灯光中像两颗在黑暗中发光的宝石。
叶夕水——不,是柳眉。柳眉顶着叶夕水的躯壳,从她为自己准备的密室中走了出来。
霍雨浩靠在对面的墙壁上,看着那具躯壳一步步走近。他的灵眸没有亮,但他的眼睛捕捉到了她身上的一切——从她的脚步声判断,每一步的间距几乎完全相同;
从她的呼吸频率判断,她的状态很好,比在冰原上时好得多;从她体内魂力的流转判断,她的修为比以前更强了。
柳眉在霍雨浩面前停下了。
她低头看着他,他的校服上全是血,左腿的裤腿撕开了,露出肿胀的小腿,脸上有干涸的血迹,嘴唇发白,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深得像两个月没有睡过觉。她看着他的狼狈,深紫色的眼睛中没有什么情绪,不是怜悯,不是嘲讽,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漫不经心的满意。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地牢中的回声让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了霍雨浩的耳中。“史莱克学院里关押的那个,不是真的叶夕水。是我的替身,一个死灵傀儡。真的叶夕水早就被我吃了。”
霍雨浩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攥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他在冰原上就怀疑过,叶夕水的气息和以前不同。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气息变了,那是人换了。
柳眉转过身,走到左边的牢房前,透过铁门上的送饭口看着里面的唐舞桐。唐舞桐靠在墙上,左臂吊着,脸色苍白,海神之光使用过后的虚弱期让她连坐直的力气都没有。
她的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装睡。柳眉看了几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神女血脉觉醒了。在海神之光的威慑下,那些海魂兽退了。
你保护了你的同伴,做得很好。”她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你也把自己最后的底牌用掉了。现在的你,连一个五环魂王都打不过。”
她转过身,面对着霍雨浩。“这个局,我设了很久。从开放沿海城市开始,从允许海魂兽与人类共居开始,从你们踏入这座城市的那一刻起,每一步都在我的计划中。海公主是诱饵,万年海公主是更好的诱饵,十万年海公主是你无法拒绝的诱饵。
我知道你会来,知道你会猎杀它,知道你会激怒整个海域的海魂兽。我也知道唐舞桐会在你濒死的时候觉醒海神之光,因为你是她唯一在乎的人。她为了保护你,会把自己最后的底牌用掉。现在的她,就是我盘中餐。”
霍雨浩从地上站起来,左腿传来一阵剧痛,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但站稳了。他从墙壁上直起身,面对着柳眉,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步。
“你是冲她来的。不是冲我。”
柳眉看着他,深紫色的眼睛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你终于明白”的、带着一丝赞许的笑。
“你只是工具。从你拿到那块碎片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我用来接近她的工具。你带着碎片去史莱克,碎片贴在你的胸口,日夜不离,我通过碎片感知她的气息,分析她的武魂,研究她的血脉。
你带着她去乾坤问情谷,问情谷的力量与碎片发生了共振,让我吸收到了神祇的气息。你带着她去极北冰原,去星斗大森林,去海边,去任何地方。你每走一步,都在为我铺路。”
她停顿了一下,深紫色的眼睛中映着霍雨浩的脸。“你以为你爱她?你爱的只是你想象中的她。真实的她从来没有爱过你。她不记得你,不承认你,不在乎你。”
霍雨浩没有说话。他的手垂在身侧,攥紧,然后松开。攥紧,松开,反复了三次。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柳眉伸出了两根手指。指尖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粉紫色的光晕。
“第一,把唐舞桐交给我。我只要她的灵魂,躯壳可以留给你。你带她回史莱克,她还是那个不记得你是谁的王冬儿,你可以继续追求她,继续被她拒绝,继续活在你自己的感动里。”
她的第二根手指竖了起来。“第二,你保护她,像你一直做的那样。然后死在这里,和她一起。”
霍雨浩看着她,看了几息。灵眸的光芒在瞳孔深处亮了起来,不是淡金色,是燃烧的金色。冰碧蝎的寒意从他的体内涌出,地牢的地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冰面从他的脚下向四周蔓延。
柳眉看着脚下的冰面,嘴角那个弧度扩大了一些。“你的腿断了。左腿腓骨裂了,你刚才复位了,但没有用魂力温养,骨裂的缝隙还在。你站都站不稳,你怎么跟我打?”
霍雨浩没有说话。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根备用的绑带,蹲下来,将左腿从膝盖到脚踝用绑带缠紧,打了一个死结。
绑带收紧,勒得他的小腿发出一阵剧痛,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他站起来,左腿不再晃了。他将冰碧蝎第四魂环的力量凝聚在左腿上,寒意将绑带和皮肤冻在了一起,将小腿固定成了一根坚硬的冰柱。
“走不了了。但能打。”
柳眉的笑容收了起来。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发现自己低估了这个人的决心。一个连命都不要的人,不管他有多少缺点,他的攻击都是需要认真对待的。
她的右手抬起来,粉紫色的雾气从掌心中涌出,在地牢中弥漫开来。雾气不浓,薄薄的一层,但足以将霍雨浩的灵眸的探测范围压缩到身体周围不到一丈。他的灵眸无法锁定她的位置了,只能凭感觉判断她的方向。
她的第一击从正面来了。粉紫色的雾气凝聚成一只巨大的手掌,朝他拍来。
不是试探,是要他命的力度。霍雨浩没有躲,他不能躲,他的身后是唐舞桐的牢房。冰碧蝎第四魂环的力量全力催动,冰晶在他的身前凝聚成一面冰墙,厚度超过一尺。
那只手拍在冰墙上,冰墙出现了密集的裂纹,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但没有碎。霍雨浩的左手撑在冰墙上,将冰碧蝎的寒意持续注入,裂纹在寒意的修补下渐渐愈合。
柳眉的第二击从左侧来了。这一次不是手掌,是一根细如发丝的粉紫色丝线,穿透了冰墙,穿透了他的校服,穿透了他的皮肤,刺入了他的左肩。
丝线没有造成伤口,但它像一根吸管一样插进了他的经脉,开始抽取他的魂力。他的魂力从被刺入的位置快速流失,冰碧蝎的寒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冰墙上的裂纹再次蔓延。
唐舞桐的牢房中传来一声闷响。她的身体撞在铁门上,右手从送饭口伸出来,手中握着那柄金色的光剑,剑刃上的火焰比在海中时更小了,但它还能燃烧。光剑斩在粉紫色的丝线上,丝线断了。霍雨浩的魂力停止了流失。
柳眉转过头看着那扇铁门,看着从送饭口中伸出来的那只手,看着那柄快要燃尽的光剑。她的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你还不是残废呢。”她的右手抬起来,对准了唐舞桐的牢房。粉紫色的雾气在掌心中凝聚。
霍雨浩动了。他的左腿在冰柱的固定下撑住了他的体重,右腿蹬地,身体像一支箭一样射向柳眉。他的右手握拳,拳头中凝聚着冰碧蝎第三魂环和第四魂环的全部力量,冰晶在拳面上凝结成一层厚厚的甲胄。
一拳砸向柳眉的后心。柳眉没有转身,她的身体在拳头砸中她的前一瞬间变成了一团粉紫色的雾气。拳头从雾气中穿过,打在了空处。霍雨浩的身体因为惯性向前冲了几步,撞在了对面的墙壁上。他的左腿在冲击下传来一阵剧痛,冰柱出现了裂纹,绑带松了一些。
柳眉的雾气在他身后重新凝聚成人形。她伸出手,抓住了他的后颈,将他从墙壁上提起来,摔在地上。他的后背撞上石板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头磕在地面上,眼前的视线黑了一下。
柳眉蹲下来,看着他的脸。“你的腿撑不了多久。你的魂力也撑不了多久。你的精神力在海上被那些海魂兽冲击了不知多少次,你的精神之海已经满是裂纹,再打下去,不用我动手,你自己就会碎。”
霍雨浩躺在地上,看着地牢的顶部。灰白色的石板上有一道裂缝,裂缝从灯座向四周蔓延,像蛛网,像树根。他的右手在地面上摸索着,摸到了一块碎石,将碎石握在掌心中。
“你现在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猫,拼命地抓、咬、挠,但你伤不到我。因为你的力量不够,你的腿断了,你的魂力快耗尽了,你的精神力已经枯竭了。你拿什么跟我打?”
霍雨浩将手中的碎石握紧。石头的棱角嵌进掌心的肉里,很疼,但这份疼痛让他从意识模糊的边缘清醒了过来。
“拿命。”他说。然后他将碎石扔向了柳眉的脸。柳眉偏头躲过,碎石擦着她的耳朵飞过,打在后面的墙壁上,弹了一下,落在了地上。霍雨浩趁着这一瞬间的间隙,从地上弹了起来,左手撑地,身体在空中翻转,右腿踢向柳眉的头部。
柳眉抬起手臂格挡。他的腿踢在她的手臂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她的身体纹丝未动,他的右腿被反震力震得发麻。
柳眉放下手臂,看着他。深紫色的眼睛中映着他那张苍白的、全是汗的脸。
“你还有三次机会。”她说。“三次之后,你的腿会彻底废掉。然后你躺在地上,看着我吃掉她的灵魂。你会听到她的声音,她的惨叫,她的求饶。她会叫你的名字,但你已经动不了了。你会记住那个声音,一辈子。”
霍雨浩看着她。他的灵眸的光芒已经完全熄灭了,但她的脸在他的视线中依然清晰。他记住了这个画面。将它刻在了记忆的最深处,不管他能不能活着离开这里,这个画面都会在他大脑的永久存储区中保留一生。
“第一次。”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柳眉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你算错了一件事。”
柳眉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你说我是工具。你说我从头到尾都在为你铺路。但你忘了一件事——我带着碎片去史莱克,碎片贴在我的胸口,日夜不离。你通过碎片感知她的气息,分析她的武魂,研究她的血脉。”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那你也应该看到了。看到了我对她的一切。你研究了那么久,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从来没有把她当成‘你想象中的她’。她是王冬儿,她是王秋儿,她是唐舞桐。她是谁都可以,我不会放手。”
柳眉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中已经没有灵眸的光芒了,但它们里面有一种东西,比灵眸的光芒更亮。那种东西叫“不要命”。
她站了起来,退后了一步。“你的腿只能撑一次了。”她的声音放低了。“一次之后,你就站不起来了。”
霍雨浩从地上站起来。
左腿的冰柱已经完全碎裂了,绑带松开了,小腿肿胀得比之前更厉害,皮肤被撑得发亮,像快要被吹爆的气球。他的左脚几乎没有触地,只用右脚支撑着身体的重量。他站在地牢的中央,面对着柳眉。
“一次就够了。”
柳眉看着他,他的左腿在发抖,他的右手在发抖,他的嘴唇在发抖,但他的眼睛没有抖。她活了千万年,见过无数生物,见过无数种“不怕死”的表情。
有愤怒的、有绝望的、有麻木的、有疯狂的。他的表情不是以上任何一种。很平静,平静到像是一潭死水。
柳眉抬起右手,粉紫色的雾气在掌心中凝聚。她没有再说话。霍雨浩也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的中间,隔着一个地牢的距离。一个站得笔直,一个站得很随意。
灯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很长,一个很短,长的在抖,短的不动。影子投在墙上,像两幅画,一幅被风吹得晃动,一幅钉在墙上钉死了。
(第八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