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神之光

第八十六章 海神之光

　　珊瑚礁的深处比海面上看到的更加壮观。金色的珊瑚枝从海床上拔地而起，高的达到数十丈，矮的也有数丈，枝干交错，织成一座巨大的水下迷宫。

　　珊瑚枝的顶端散发着淡金色的荧光，将整片海域照得通明。海魂兽的数量多到令人头皮发麻。霍雨浩的灵眸探测到的是成千上万，不是形容词，是确切的数字。几百年修为的鱼群从珊瑚枝的缝隙中穿出，鳞片在海水中闪烁着各色的光芒；

　　千年修为的海蛇盘绕在珊瑚礁的顶部，身体和金色的珊瑚枝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哪是珊瑚哪是蛇；万年修为的海龙在珊瑚礁的最外围缓缓游动，体型像小山一样，每一次摆尾都会在海底搅起一片浑浊的泥沙。

　　它们没有攻击，只是游动，只是悬浮，只是注视。霍雨浩感觉到了那些注视，从四面八方，从珊瑚枝的缝隙中，从海床上，从头顶的海面下。

　　那些目光中有好奇、有警惕、有敌意——敌意不是针对他们三个人的，是针对他一个人的。

　　万年海公主的魂环还没有到手。那张网系在霍雨浩腰间，海公主在里面不动了，银白色的身体在网中微微起伏。他只需要离开这片海域，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吸收魂环。但他的探测范围告诉他，珊瑚礁的外围已经被海魂兽封锁了。

　　飞不出去，游不出去，走不出去。

　　第一批攻击来自鱼群。数百只千年修为的剑鱼从珊瑚礁的缝隙中同时冲出，速度在水下留下白色的空泡轨迹。它们的身体像一柄柄出鞘的长剑，剑吻锋利到能在海水中划出尖锐的啸声。

　　霍雨浩在水中转身，冰碧蝎的寒意从体内涌出，在他的身体周围凝聚成一面冰盾。剑鱼群撞上冰盾，冰面出现了密集的裂纹，裂纹像蛛网向四周蔓延。冰盾碎了，剑鱼们也死了，它们的身体被冰晶刺穿，鲜血在海水中弥漫开来。

　　第二批紧接着来了。海蛇从珊瑚礁的顶部俯冲下来，不是一条，是上百条，每条都有数丈长，身体上覆盖着漆黑的鳞片，在海水中像一道道黑色的闪电。唐舞桐从霍雨浩身侧冲出，光明女神蝶的蝶翼在水中艰难地展开，金色的光纹将海水逼开。

　　她的手中凝聚出一柄光剑，剑刃在海水中燃烧着金色的火焰，将冲在最前面的几条海蛇拦腰斩断。更多的海蛇绕过了她，缠上了霍雨浩的双腿和腰。蛇身收紧，鳞片割破了他的裤子，嵌进了皮肉。

　　冰碧蝎的寒意再次爆发，将缠在身上的海蛇冻成了冰棍，他用力一挣，冰渣碎裂，蛇身断成数截。

　　徐三石在他的左侧，玄冥龟的武魂全力催动。水蓝色的光芒从他的体内涌出，在他和霍雨浩之间形成了一道水幕。第三批攻击撞上水幕，是海马群，体型不大，但数量多得令人头皮发麻。

　　它们的头部像马，身体像鱼，尾巴卷曲，在水中快速游动时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它们不攻击，它们干扰。数百只海马同时释放出微弱的精神力，那些精神力单独拿出来微不足道，但汇聚在一起，像无数条细小的溪流汇入了同一条河道，变成了一股汹涌的洪流。

　　霍雨浩的精神之海在那股洪流的冲击下剧烈震荡，他的意识在那一刻出现了短暂的空白，灵眸的光芒熄灭了。

　　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被拖到了珊瑚礁的底部，后背抵着一根粗壮的金色珊瑚枝。唐舞桐蹲在他旁边，一只手按着他的胸口，光明属性的魂力从她的掌心涌入他的体内，正在修复他被精神力冲击震伤的精神之海。

　　徐三石站在他们前面，玄冥龟的魂力已经所剩不多了，水蓝色的光芒暗淡得几乎看不见。他用身体挡住了霍雨浩和唐舞桐，像一面人肉盾牌。

　　第四批攻击来了。这次是海龙，那条万年修为、体型像小山的海龙终于动了。它的身体从珊瑚礁的外围游入，速度不快，但每游动一下，整片珊瑚礁都会跟着震颤一下。

　　它的嘴巴张开了，喉咙深处涌出一股黑色的液体。不是毒液，是墨汁，但不是普通墨汁，墨汁中混杂着强烈的精神污染。海水在墨汁的侵蚀下变得漆黑，霍雨浩的灵眸失去了作用，探测范围被压缩到了身体周围不到一丈。

　　他看不见唐舞桐的脸，看不见徐三石的背影，看不见那些从墨汁中冲出来的魂兽。

　　他听到了声音。唐舞桐的闷哼，徐三石的怒吼，还有魂兽的嘶鸣、鳞片被撕裂的声响、骨骼断裂的脆响。他想站起来，想冲出去，想用冰碧蝎的力量将这片墨汁冻结。

　　但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了，腰间的网还在，海公主还在网中挣扎。万年海公主的魂环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但他连伸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墨汁渐渐散去。霍雨浩看到了唐舞桐和徐三石。唐舞桐的光明女神蝶蝶翼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金色的光纹暗淡得像快要熄灭的烛火。她的左臂垂在身侧，不自然地弯曲着，小臂的骨头断了。

　　徐三石更惨，后背被海龙的尾巴扫中，玄冥龟的甲壳出现了数道裂纹，鲜血从裂纹中渗出来，将他的衣服染成了暗红色。但他还站着，用自己的身体挡在霍雨浩和唐舞桐前面，一步都没有退。

　　霍雨浩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些海魂兽不是在保护这片珊瑚礁，它们是在等他。它们知道他会来，知道他会对海公主下手，知道他一定会走进这片珊瑚礁。有人提前告诉它们了。

　　是谁？他不知道，但那个人对他的了解比他以为的更深。知道他需要精神系魂环，知道他无法拒绝万年海公主的诱惑，知道他一定会来。这不是一次普通的领地防卫，这是一场杀局。

　　他被算计了，从踏入这片海域的那一刻起，就一脚踩进了别人为他挖好的陷阱里。

　　海龙的第二次攻击到了。这一次不是墨汁，是它的尾巴，扫过海水，将徐三石从珊瑚礁的底部扫飞了出去。徐三石的身体在海水中翻滚，撞断了几根珊瑚枝，停在了数十丈外，不动了。

　　唐舞桐用右手撑地，站起来，挡在了霍雨浩面前。她的左臂还垂在身侧，断骨处传来碎裂的声响，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用右手举起了那柄光剑，剑刃上的火焰比之前小了很多，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海龙的嘴巴张开了，喉咙深处的墨汁再次凝聚。墨汁中混杂着精神污染，这次比上次更浓，更黑，更致命。唐舞桐的光剑在海龙的巨口面前显得微不足道，像一根针面对着一条巨蟒。

　　她没有退。她在那一刻闭上了眼睛。霍雨浩不知道她闭眼睛是要做什么，他只知道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亮了起来。不是光明女神蝶的金色，是另一种光，蓝色的，深邃的，像大海的颜色。

　　那光从她的心脏位置涌出，穿过她的胸腔，穿过她的皮肤，穿过她的衣服，向四周扩散。蓝色的光在海水中蔓延的速度极快，快到连霍雨浩的灵眸都捕捉不到它的轨迹。

　　海水在蓝光的照耀下变得透明，墨汁被净化了，精神污染被驱散了，海龙的眼睛在蓝光中从凶残变成了恐惧，它的身体猛地收缩，尾巴卷起来，头部低下去，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在长辈面前低头。

　　蓝光继续扩散。整片珊瑚礁都被照亮了，金色的珊瑚枝在蓝光中变成了银白色，海魂兽们的鳞片在蓝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那些刚才还在疯狂攻击的海魂兽，此刻全部停了下来。

　　剑鱼群收起了剑吻，悬浮在水中，一动不动，像被定住了。海蛇从珊瑚礁的顶部滑下来，盘在霍雨浩脚边，头低垂着，不敢抬起。海龙退到了珊瑚礁的最外围，庞大的身躯蜷缩成一团，像一条被吓坏了的小蛇。

　　霍雨浩看着唐舞桐的背影。她的头发在蓝光中飘动着，颜色从黑色变成了深蓝色，发梢泛着银白色的光。她的身上散发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气息，不是魂力的气息，是更古老的、更纯粹的、像大海本身一样的气息。海神之光，唐三血脉的力量。

　　唐舞桐转过身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她的左臂还垂在身侧，断骨处传来碎裂的声响。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小。“走。”

　　霍雨浩从地上站起来，将系在腰间的网收紧，弯腰从地上捡起徐三石掉落的一只靴子。他走过去，将徐三石从珊瑚枝的废墟中拖出来，架在肩膀上。唐舞桐用右手拖着徐三石的另一只胳膊。

　　三个人在海水中缓慢地移动。海魂兽们让开了一条路，不是害怕他们，是害怕唐舞桐身上的海神之光。那些光芒还在她体内流转，从她的心脏流向四肢，从四肢回流到心脏，每流一圈，光芒就暗淡一分。它支撑不了多久了，她也是。

　　他们找到了一个落脚的地方。不是陆地，是一座凸起的海底山丘，顶部离海面约有三丈，山丘的顶部有一块平坦的岩石，岩石表面覆盖着细碎的海藻和贝壳。

　　霍雨浩将徐三石放在岩石上，徐三石的后背还在渗血，玄冥龟的甲壳裂纹中，鲜血和海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水。唐舞桐在他旁边坐了下来，背靠着岩石，左臂还是垂在身侧，她没有去管它。霍雨浩在她旁边坐下，将腰间的网解开，放在膝盖上。

　　海公主在网中一动不动，银白色的身体微微起伏着，它还活着。他低下头看着它，它的触须从网的缝隙中伸出来，在海风中轻轻摆动。万年海公主的魂环，他拿到了。代价是徐三石的甲壳碎了，唐舞桐的左臂断了，他自己也站不起来了。

　　霍雨浩靠在岩石上，仰起头看着头顶的海面。阳光透过海水照下来，在海面上形成一片流动的光斑。那些光斑在他的脸上跳动，暖暖的。

　　他的意识在那些光斑的跳动中变得模糊，唐舞桐的头靠上了他的肩膀，她的头发还是湿的，海水顺着发梢滴在他的手臂上。

徐三石的鼾声从岩石的另一侧传来，他昏迷了还能打呼噜，霍雨浩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

　　他的眼睛闭上了。

　　（第八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