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宴后酒醒

第七十八章 酒醒

　　九级魂导器完成的那天，史莱克城下了一场春雨。

　　霍雨浩从实验室走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那枚核心法阵的最后一道阵纹刻下去的时候，整个法阵亮起的光芒刺得他眼睛发酸。

　　一次性九级魂导器，只能发射一次，发射之后核心法阵就会崩解。但它的威力足够在战场上扭转一场战役的胜负。

　　帆羽老师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那枚被嵌在测试基座中的核心法阵，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林老师站在实验台旁边，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她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笔尖几乎要划破纸面。

　　魂导系的教师们从各自的办公室涌向实验室，走廊里脚步声杂乱而急促。

　　有人拍霍雨浩的肩膀，力道重到他身体微微前倾；有人握他的手，握了又松开，松开又握；有人只是站在旁边看着那枚核心法阵，不说话，也不走。

　　食堂师傅炒了几个菜，不是庆功宴，就是大家围坐在一起吃顿饭。长桌上铺着一次性桌布，塑料布在灯光下反着光。有人从宿舍拿了几瓶酒，是学院小卖部卖的那种最普通的粮食酒，玻璃瓶，绿色标签，瓶盖一拧就开。

　　霍雨浩的碗里被倒满了，有人举杯，他也举杯。酒液从喉咙滑下去，辛辣的，烧灼的，和月幽露完全不同。

　　他坐在长桌的一角，盘子里堆着菜，碗里的酒喝了一半。有人问他九级魂导器的核心法阵能不能量产，他说不能，材料太稀有了，整个大陆能凑出三份就不错了。有人问他能不能小型化，他说可以但要等几年。

　　有人问他能不能教给别人，他沉默了一瞬，说能。帆羽老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庆祝散场的时候，雨又开始下了，不大，细细的，像有人从天上往下撒盐。

　　霍雨浩没有撑伞，走回宿舍的路上雨丝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和冰原上的风完全不同。宿舍楼到了，他走上楼梯，走廊里很安静。

　　第二天，他去了那家饭馆。

　　不是特意要去的，是走着走着就走到了那条街。招牌还是那个招牌，“老刘家”三个字被油烟熏得比上次更模糊了。

　　玻璃窗上蒙着一层水雾，看不清里面的客人，只能看到橘黄色的灯光从水雾后面透出来，暖洋洋的。他推开门，门上的铃铛叮当响了一声，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老板从厨房出来，围着那条油渍麻花的围裙，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热情，脸上的褶子挤在了一起。

　　他的目光往霍雨浩身后看了一眼，没有看到别人，笑容没有收起来，但眼神中多了一丝什么东西。他招呼霍雨浩坐下，手脚麻利地擦桌子、摆碗筷。

　　“今天吃点什么？还是老样子？”老板问。

　　霍雨浩没有看菜单。“老样子。菜少点一些，一个人吃不完。”

　　老板点了点头，将菜单收回去，转身走向厨房。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着霍雨浩。“酒还要吗？月幽露？”

　　霍雨浩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不要了。”

　　老板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息。然后他走回桌边，在霍雨浩对面坐下了。围裙上的油渍在灯光下反着光，他的两只手放在桌上，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

　　“小伙子，我开店二十多年了，见过不少客人。你们上次来，两个人，坐的就是这张桌子。那个姑娘，我记得。”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她点的菜，我记着呢。”

　　霍雨浩没有说话。老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和霍雨浩刚才敲桌面的节奏一模一样。

　　“你们吵架了？”

　　“没有。”

　　老板沉默了片刻。他看着霍雨浩的眼睛，那双被油烟熏了二十多年的眼睛不大亮，但很准。

　　“那就是还没和好。”

　　霍雨浩没有反驳。

　　老板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没有点。“那个酒，月幽露，我跟你说实话。里面加了一味药材，叫合欢草。不是毒药，就是让人放松心情的，对夫妻生活有帮助。我们本地人家里办喜事都喝这个。”

　　他将烟从嘴里取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但是那个东西，对普通人有效。魂师喝了没用。魂师的体质，那点药材进去跟喝水一样。”

　　他将烟重新叼回嘴里，还是没点。“所以你们上次喝的那瓶酒，对你没有任何影响。对那个姑娘也没有。你们都是魂师。”

　　霍雨浩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他抬起头看着老板。老板的眼睛中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种“我开店二十多年了什么都见过”的通透。他站起身，拍了拍围裙上的灰，走向厨房。走了两步停下来，头也没回。

　　“下次带她一起来。我给你们留最好的位置。”

　　厨房的门帘晃了一下，老板的身影消失了。

　　霍雨浩独自坐在桌边。桌上的碗筷摆着，菜还没有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有握刻刀磨出的老茧。

　　他将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掌纹细密而杂乱。生命线很长，感情线断成了两截。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也不信这些。

　　老板说那个酒对魂师没用。那晚他和橘子喝的月幽露，对他的身体没有任何影响。他不是被药物控制了，不是被外来的力量影响了，他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他自己做的。

　　他留下来了，是因为他不想走。他牵了她的手，是因为他想牵。他吻了她，是因为他想吻。他进了她的房间，是因为他想进。

　　他抱着她的时候那种放松和愉悦，不是药给他的，是她的身体、她的温度、她的呼吸给他的。他在她的体内，她在他怀中，灵魂和灵魂缠绕在一起的时候那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不是酒带来的，是她。

　　霍雨浩将手重新放在膝盖上。菜上来了，老板亲自端的，一盘红烧肉，一盘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他将菜在桌上摆好，将碗筷往霍雨浩面前推了推。“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霍雨浩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酱汁偏甜，和上次的味道一模一样。他慢慢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又夹了一块，又吃了一块。吃完了半盘红烧肉的时候，他放下了筷子，端起蛋花汤喝了一口，汤有些凉了。

　　他叫老板结账。老板从柜台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账单。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一眼霍雨浩。“红烧肉你今天吃得不多，上次你们两个人吃了一盘半。”

　　“今天一个人。”

　　老板将账单放在桌上。霍雨浩从储物袋中掏出几枚银币，压在账单下面，站起来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铃铛又响了一声。他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雨已经停了，街道上湿漉漉的，路灯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细。他走在回学院的路上，经过那棵梧桐树的时候停了一下。

　　树叶被雨水洗得很绿，在路灯下泛着光。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继续走。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月光照在史莱克学院的围墙上，灰色的墙砖被月光染成了银白色。

　　他走进学院的大门，走过训练场，走过教学楼，走回了宿舍。唐舞桐宿舍楼的灯亮着，窗帘拉着。他没有停，也没有看。

　　（第七十八章 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