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与野兽的边界

第七十六章 人与兽

　　冰原上的夜风从冰崖底部卷上来，裹着细碎的冰晶，打在脸上像砂纸轻轻蹭过。霍雨浩靠在岩石上，将衣领拉高了一些。

　　蓝色套装的领口很硬，硌着下巴。他没有再吃那包肉干，将剩下的几块塞回储物袋，拍了拍袋口。灵眸的探测范围还开着，冰霜巨龙在冰崖下面睡觉，呼吸平稳，尾巴偶尔摆动一下。他不会在今晚动手，他的状态不适合战斗。

　　精神之海中，天梦冰蚕正趴在孤峰上，头埋在身体下面，像一条巨大的、蜷成一团的毛毛虫。

　　冰帝站在孤峰的另一侧，六条长腿稳稳地踏在灰白色的地面上，复眼半阖着，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霍雨浩的意识投影坐在孤峰下的石壁旁，靠着冰冷的岩石，仰头看着灰白色的识海天空。

　　“天梦哥，冰帝前辈，我想问你们一件事。”他的声音在精神之海中回荡。

　　天梦冰蚕从身体下面把头伸出来，一双眼睛半睁半闭。“问。”他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含混。

　　“我之前在和橘子在一起的时候，产生了一种想法。我想让她永远留在我身边，只有我能看到她，只有我能碰她。让她的世界只有我一个人。”

　　霍雨浩顿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这种想法，是不是不正常？我的精神力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还是有什么东西在影响我？”

　　天梦冰蚕沉默了片刻。他从孤峰上滑下来，落到地面上，蚕身在地面上扭动了几下，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他抬起头看着霍雨浩，眼睛中带着一种“你问错人了”的无奈。“你问我？我不清楚。我也没有这种亲密时刻，虽然我很想和冰儿在一起，但现在还不行。我以前的生活很简单，睡了吃，吃了睡。后来被关在星斗大森林当充电宝，每天被人抽魂力，更没机会想这些事。”

　　他说到这里，看了冰帝一眼。冰帝的复眼没有看他，她的尾巴在身后摆动了一下。

　　冰帝从孤峰上走了下来。六条长腿在灰白色的地面上留下浅浅的痕迹，她走到霍雨浩面前，低下头，碧绿色的复眼对着他的脸。

　　“你这种情况很正常。在高级魂兽中，对伴侣的占有欲是普遍存在的。不只是占有欲，是控制欲，是将对方视为自己领地的延伸，不允许任何其他个体触碰或接近。越是强大的魂兽，这种欲望越强烈。

　　因为强大意味着生存能力强，生存能力强意味着繁衍后代的成功率高，所以本能会驱使他们尽可能多地占有异性，同时也将自己认定的伴侣牢牢控制在自己可及的范围内。”

　　她停顿了一下，尾巴在空中画了一个圈，毒刺上的寒光在灰白色的光线中闪烁了一下。“人类把这种行为叫做不道德，魂兽不这么叫。魂兽叫它本能。”

　　霍雨浩的手指停在了膝盖上。“那我的情况，是因为你们的灵魂和力量在影响我？我虽然是人，但我的精神力、我的灵魂气息、我的力量来源，都带有你们的印记。所以我的身体本能地偏向了魂兽的思维模式。在挑选伴侣的时候，第一个目的不是爱情，是安全。”2

　　冰帝的复眼微微亮了一下。“有这个可能。你的武魂是灵眸，人类武魂，但你的魂环中，除了前三个，后面的都来自魂兽。

　　天梦的百万年魂环，我的四十万年魂环，王秋儿的十万年魂环。你的魂骨也是魂兽的。你的身体中流淌的力量，大部分不是人类修炼得来的，是魂兽给予的。你的灵魂中也有我们的气息。”

　　她的尾巴停了下来。“以前在学院的时候，有人说过你像凶兽。你的气息，在人类魂师的感知中，已经和普通的人类魂师完全不同了。如果在外面的荒郊野外遇到你，不看脸，只感知气息，很多魂师可能会以为你是化形成人的魂兽。”

　　霍雨浩沉默了。在史莱克学院的时候，他偶尔能感觉到别人看他的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不是对他这个人的警惕，是对他体内那些魂兽气息的本能反应。

　　人类的身体，人类的灵魂，人类的教育，人类的道德。但力量来源是魂灵，魂兽的灵魂还保留着，力量也还在。他融合了它们，利用了它们，将它们变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那么他自己，还算不算纯粹的人类？

　　天梦冰蚕从地上扭动了几下，将身体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懒得深究”的随意。“我刚才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你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

　　但我有一个结论——不管你是做人也好，做兽也好，只要你别忘了我们的成神计划就行。至于你有几个女人，几个伴侣，不管我的事。我也不想管这些。”

　　他说完，将头重新埋进了身体下面，一副“这个话题到此为止”的姿态。

　　霍雨浩从孤峰下的石壁旁站起来。意识投影在地面上留下淡淡的脚印。他走了几步，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冰帝和缩成一团的天梦冰蚕。

　　“我觉得你们说得对。我的情况，确实有可能是被魂兽的力量影响了。但也不全是。我对安全的需求，是从小就有的。不是魂兽给我的。”

　　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对唐舞桐，我需要在意她的心情，需要猜测她的状态，需要时时刻刻警醒，调整自己最好的状态去陪伴她。我的身体本能地认为，这是在应对一个随时可能攻击我的人。不是爱人，是敌人。所以不安全。”

　　而对橘子呢？他不需要猜测她在想什么，不需要调整自己去迎合她，不需要担心哪句话说错了会被推开。她不会推开他，她从来没有推开过他。

　　不是因为她爱他，是因为她懂他。两个孤独的人在黑暗中相遇，不需要语言，不需要解释，就知道对方和自己一样冷，一样需要温暖。

　　他的身体本能地选择了安全感。不是背叛，不是道德败坏，是他的身体在为他的灵魂寻找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唐舞桐给不了他那个港湾，橘子在那个晚上给了。

　　“我明白了。”霍雨浩转过身。意识投影在精神之海中缓慢消散。他回到了冰崖顶上的现实世界，月光照在脸上，蓝色的套装被夜风吹得紧贴着身体。

　　（第七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