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

第五十八章 祭坛

　　叶夕水睁开眼睛的时候，月光正照在她的脸上。她躺在星斗大森林外围的一片草地上，身下是潮湿的泥土和枯草，月白色的长袍被露水浸透，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手腕，手肘，肩膀。身体很沉，像一件很久没有被人穿过的衣服，每一个关节都需要用力才能弯曲。

　　她从地上坐起来，动作很慢，慢到像是第一次使用人类的躯干。脊椎一节一节地直起来，颈椎转动，头颅抬起，深紫色的眼睛看着头顶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天空。

　　柳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叶夕水的手，白皙，修长，指甲上涂着深红色的蔻丹。她将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掌纹细密而杂乱。

　　她攥紧拳头，然后松开。很好用，比那具被封印了千万年的灵魂躯体好用多了。有温度，有触感，有脉搏在指尖跳动的细微震颤。这就是血肉之躯。

　　她站起来。腿有些软，膝盖弯了一下，然后撑住了。她迈出了第一步，步子不稳，身体晃了一下。第二步稳了一些。第三步，第四步。

　　她在草地上走了几个来回，从走到跑，从跑到停。风吹过她的脸，将银白色的长发吹到面前，发梢扫过鼻尖，痒痒的。她笑了一下。不是得意，是开心。

　　她循着叶夕水的记忆，找到了一座邪教祭坛。祭坛藏在天魂帝国边境的一座荒山腹地，入口是一道被幻阵遮掩的石缝。

　　柳眉从石缝中走进去，通道很长，两侧的墙壁上每隔数步嵌着一盏暗紫色的魂导灯，灯光幽暗如鬼火。她的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中回荡，一下，两下，三下，像某种古老的心跳。

　　通道尽头是一扇石门，门上刻着圣灵教的徽记。柳眉没有推门，门自己开了。门后是一座宽阔的大殿，殿内跪着几十个人。

　　最前面的是祭坛的主持，一个七十多岁的干瘦老者，八环魂斗罗，身上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息。他跪在最前方，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地面，不敢抬头。他身后跪着两排黑袍人，等级从三环到七环不等，全部低着头，全部不敢动。

　　“太上教主驾临——”老者的声音在颤抖，不是激动，是恐惧。

　　柳眉站在门口，深紫色的眼睛从这些跪伏的身影上扫过。她很久没有被人跪过了，千万年了，被封印在碎片中，没有人知道她的存在，没有人跪她，没有人怕她。她迈步走进大殿，月白色的长袍拖在石板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走过那些跪伏的人身边，走过老者身边，走到了大殿最深处的那张椅子上。椅子是黑色的，椅背上刻着圣灵教的徽记，扶手上镶着暗红色的宝石。她转过身，坐了下去。

　　老者的额头贴得更低了。“太上教主大驾光临，属下有失远迎，请太上教主降罪。”

　　柳眉靠着椅背，右手放在扶手上，手指在暗红色的宝石上轻轻敲了一下。“起来吧。”她的声音不大，但大殿中的回声让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老者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去。他不敢看她的眼睛——不是因为那是叶夕水的眼睛，是因为那双眼睛中有什么东西不对。

　　说不清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对。他活了七十多年，见过叶夕水很多次，那双眼睛从来没有让他感到过这种从骨子里往外渗的寒意。

　　“都起来。”柳眉说。

　　大殿中的人陆续站起来，低着头，垂着手，像一排被提线操控的木偶。柳眉看着他们，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她饿了，不是身体饿，是灵魂饿。从碎片中出来后还没有吃过东西，那顿早餐消化得差不多了。

　　“你们，过来。”她朝最前排的几个人勾了勾手指。

　　老者犹豫了一瞬，然后走上前。他走到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低着头。柳眉伸出手，手指触到了他的下巴，将他的头抬起来。老者的眼睛对上了她的眼睛。深紫色的，和叶夕水一模一样，但里面的东西不一样了。那不是叶夕水的目光，是一个更古老的、更饥饿的、像深渊一样的东西。

　　老者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想退，但腿不听使唤了。他想喊，但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柳眉的手指从他的下巴滑到了他的后颈，掌心贴着他的皮肤。粉紫色的雾气从她的掌心中渗出，极细极淡，钻进了老者的皮肤。

　　老者的身体猛地僵住了，眼睛瞪得很大，瞳孔中的光芒在快速地流失。他的嘴巴张开，没有声音。他的身体在几息之内变得灰白，然后透明，然后消失。地面上留下一堆黑色的灰烬，是衣服烧尽后的残留。

　　大殿中安静了一瞬。然后尖叫声炸开了。

　　柳眉没有起身，她坐在椅子上，右手抬起来，掌心朝上。粉紫色的雾气从她的掌心中涌出，弥漫到整个大殿中。

　　雾气不浓，薄薄的一层，但足以让所有人失去逃跑的能力。他们的腿像被钉在了地上，他们的喉咙像被无形的手掐住了，他们的灵魂在雾气中像被剥了壳的鸡蛋，赤裸地、无助地暴露在她的面前。

　　柳眉吸了一口气。

　　几十道灵魂从那些僵硬的身体中被抽离出来，像一缕缕灰色的烟，从他们的眉心飘出，汇聚到她的掌心。那些烟在她的掌心中旋转、压缩、凝聚，最终变成了一颗灰色的、指甲盖大小的珠子。

　　她将珠子举到眼前，看了一眼，然后放进了嘴里。珠子在舌尖上化开，不是甜，是涩。邪魂师的灵魂味道不好，但能吃饱。她不在乎味道，她在乎量。

　　地面上的那些身体失去了支撑，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柳眉低头看着那些横七竖八的身体，皱了皱眉。

　　碍眼。她抬起右手，打了个响指。粉紫色的雾气在响指的瞬间变成了暗红色的火焰，火焰从那些身体上掠过，在不到一息的时间内将几十具尸体烧成了灰烬，连骨头渣都没有留下。

　　大殿的地面上干干净净，仿佛从未有人跪过，从未有人死过。

　　柳眉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大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暗红色的火焰已经熄灭了，只有空气中残留着一丝焦糊的气味。

　　她转过身，走出了石门。通道很长，灯光昏暗，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中回响。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终被黑暗吞没。

　　（第五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