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后遗留的骨

第五十七章 遗骨

　　帝天从碎片中冲出来的时候，暗金色的光芒几乎熄灭了。他的灵魂归位，眼睛睁开，瞳孔中的光比进去之前暗淡了很多。

　　他的身体还坐在古树下，姿势没有变，但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力量少了一大块。不是消耗，是丢失。在碎片中被柳眉吞掉的那部分灵魂永远回不来了。

　　万妖王站在他面前，绿色的眼睛盯着他的脸。“你出来了。她们呢？”

　　帝天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古树下的地面上——叶夕水的身体还坐在那里，姿势和他进去之前一模一样，眼睛闭着，月白色的长袍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龙逍遥的身体坐在她身后，灰白色的长发垂在肩头，眼睛也闭着。两具身体都还在，但帝天的灵魂感知告诉他，里面的灵魂已经空了。像两栋被搬空了家具的房子，外壳完整，内里什么都没有。

　　“她们死了。”帝天说，声音很平静。“灵魂被吃了。身体还在。”

　　万妖王的眉头皱了一下。熊君从西侧走过来，巨大的身躯将月光遮去了大半。“那女人呢？”

　　帝天没有来得及回答。碎片在他掌心中剧烈地震动了一下，灰白色的表面出现了一道新的裂纹，细如发丝，但帝天的眼睛捕捉到了。

　　第二下震动，裂纹扩大了。第三下，碎片的外壳裂开了一道口子，粉紫色的雾气从口子中喷涌而出，在月光下凝聚成一团拳头大小的光球。

　　光球在空中悬浮了片刻，然后动了。不是飞走，是朝着叶夕水的身体飞去，速度快到帝天来不及拦截。光球没入了叶夕水的胸口，消失在了她的心脏位置。

　　叶夕水的身体猛地一震，像被电击了一样，她的头向后仰起，嘴巴张开，没有声音，但帝天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她的体内苏醒了。不是叶夕水本人，是柳眉。她放弃了碎片，放弃了那具被封印了千万年的躯壳，进入了叶夕水的身体。

　　帝天伸出手，想将光球从叶夕水的体内拽出来。但他的手在触到叶夕水身体的前一刻停住了。因为叶夕水的眼睛睁开了。

　　深紫色的，不是叶夕水原来的那种深紫色，是柳眉的深紫色。那双眼睛看着他，瞳孔中映着他的脸，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帝天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把她扔出去。”帝天的声音很低。

　　万妖王看向他，熊君也看向他。碧姬从树根上站起来，走到了帝天身边。

　　帝天重复了一遍。“把她扔出星斗大森林。在她还没有完全掌控那具身体之前。扔得越远越好。”

　　万妖王没有问为什么，他走上前，一把抓住叶夕水的肩膀。叶夕水的身体软得像一具没有骨头的人偶，任由他将她从地上提起来。

　　她的眼睛还睁着，深紫色的瞳孔中映着万妖王苍老的脸，嘴角那个弧度没有收起来，也没有扩大。熊君走上前，抓住叶夕水的双脚，两人同时发力，将她的身体甩了出去。

　　像扔一袋垃圾，从古树下的空地出发，穿过树冠的缝隙，飞过了星斗大森林的上空，消失在了南方的天际。

　　帝天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深紫色的眼睛在夜空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了一个看不见的、但他知道还在那里的光点。

　　“龙逍遥的身体。”帝天转过身，看着龙逍遥那张灰白色的、没有表情的脸。“葬在森林里。找一棵最大的树，埋在树下。”

　　万妖王看着帝天，绿色的眼睛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的灵魂没有了。只是一具空壳。埋了有什么用？”

　　“活的时候没能和她在一起。死的时候至少离她近一些。”帝天从地上站起来，腿有些软，他靠着树干才没有倒下去。“叶夕水的身体不知道什么被她抛弃，没有埋骨地。龙逍遥就葬在这里。”

　　万妖王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他走到龙逍遥的身体前，弯腰将他的身体从地上抱起来。龙逍遥的身体很沉，但万妖王抱得很稳，像抱一个睡着了的、不需要被吵醒的人。他朝着森林的深处走去，熊君和碧姬跟在他身后。古树下只剩下帝天一个人。

　　帝天靠在树干上，仰起头，看着树冠缝隙中那一片被月光照亮的天空。

　　他的灵魂在体内缓慢地流转着，每转一圈都带着一丝刺痛——那是被柳眉吞掉的部分留下的伤口。伤口不大，但很深，深到灵魂的最深处。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愈合，也许几十年，也许几百年。

　　他从怀中取出碎片，灰白色的表面又多了一道裂纹，从边缘延伸到中心，几乎将碎片分成了两半。外壳裂了，里面的女人走了。

　　这块碎片现在真的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了。帝天将它握在掌心中，攥紧，然后松开。碎片从他的指缝间滑落，掉在古树根部的泥土中，灰白色的表面沾上了泥土和落叶，很快就和周围的石块混在了一起，分不清哪块是它，哪块不是。

　　帝天没有捡。他闭上了眼睛。

　　夜风吹过古树的树冠，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传来熊君沉重的脚步声和碧姬轻柔的低语。万妖王在更远的地方，一棵大树下，用爪子刨开泥土，将龙逍遥的身体放了进去。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在安放一件易碎的、珍贵的、不该被随便丢弃的东西。

　　帝天听着那些声音，听着听着，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他的意识在灵魂的刺痛中缓缓下沉，沉到了一个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感知的黑暗深处。他没有睡，他在修复自己。

　　（第五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