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新篇·日常
我至从救了她,生活里就多了一件事。不是任务,不是责任,是看一眼。每天从训练场出来,路过那间房,推开门,看一眼。她在不在,在做什么,有没有把自己泡发。她在的时候,我就多待一会儿;不在的时候,我就去找。
史莱克城被我毁了一半,联邦的军队还在废墟里翻找残存的魂导器资料。作为罪魁祸首,我本该被通缉、被追杀、被全大陆悬赏。
但没有人追我,没有人杀我,没有人悬赏我。因为我把史莱克城的魂导器核心数据全部交了出去,那些数据足够联邦的魂导技术跃进一个时代。
一个时代的价值,比一座城的废墟重得多。所以我还能自由地走在阳光下,自由地进出这间不大的屋子,自由地看着一个魔魂大白鲨少女在池子里吐泡泡。
她什么都不懂。不是傻,是空白。她的家族被深海魔鲸王屠灭了,全族上下,只剩她一个。凶手我已经杀了,在她还不知道的时候。
她没有问我凶手是谁,没有问我怎么杀的,没有问过我任何关于复仇的事。她不愿意记得痛苦,我也不强硬要她想起来。有些记忆,忘了比记着好。
时间相处久了,我发现她和其他魂兽不一样。有的魂兽对人类好奇,她们会趴在窗户上看街上的行人,看一天都不腻。
有的魂兽对人类仇恨,她们的眼睛里永远带着警惕和敌意,靠近三步之内就会炸毛。有的魂兽对人类歧视,她们看不起这些短命的、脆弱的、连自己的魂力都控制不好的生物。她不一样。
她不仇恨,不好奇,不歧视。她每天吃、睡、泡着。把身体蜷在池子里,下巴搁在水面上,眼睛半睁半闭,像一只晒太阳的猫。我给她带吃的,她就吃;不带,她也不叫。我来了,她看我一眼;我走了,她也不送。
她的自由,是我给的。不是施舍,是尊重。我给了她离开的权利,她没有离开。
我给了她拒绝的权利,她没有拒绝。我给了她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利,她选择了待在这个我给她安排的空间里,等我来看她。
这让我觉得她独一无二。不是因为她强,不是因为她美,是因为她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牵挂,却选择了把唯一的牵挂放在我身上。
她说她不会化形。魔魂大白鲨的化形需要引导,需要有人在旁边护着,防止魂力暴走。我说我教你。她点头。三次就成功了。
第一次,上半身变出来了,下半身还是鱼尾。她在水里坐起来,银蓝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深蓝色的眼睛看着我,像在问“这样对不对”。我说“还差一点”。她“哦”了一声,沉回水里。
第二次,腿变出来了,后背还留着背鳍。她从水里站起来,背鳍从颈椎一直延伸到尾椎,在阳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背,摸到了那片鳍,回头看我。“这个也要去掉?”我说“嗯”。她又沉回水里。
第三次。我看着她在水中痛苦。化形的过程不是舒服的,骨头在收缩,肌肉在重组,皮肤在拉伸。那些银蓝色的鳞片一片一片地从她身上脱落,像秋天的叶子从树上飘下来,沉到水底。
新的皮肤从脱落的鳞片下面长出来,光滑,柔软。她的眉头皱着,嘴唇抿着,没有叫出声。我在池子边上蹲下来,想对她说“忍一忍,很快就好了”。但我没有说出来,因为这是必要的过程,说出来反而会让她分心。
她忍住了。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完整的人类少女了。银蓝色的长发在水里飘散,像一片被搅动的银河。她的皮肤在水光中泛着淡淡的珍珠色,锁骨以下的部分被水面折射的光线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她从水里站起来,水珠从她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臂上滑落,在灯光下闪了一瞬,然后落回池中。她的腿在抖,但她站住了。
她用双手撑在池子边上,手臂的肌肉绷紧,银蓝色的发丝粘在她的脸上、背上、胸前。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终于做到了一件事之后的、那种松了一口气的光。
我看着她在水中痛苦,一点一点地变成人类,心里生出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不是同情,不是心疼,是怜惜。像看到一朵花在风雨里被吹得东倒西歪,你明知道风雨过后它会开得更艳,但还是忍不住想伸手替它挡一挡。
她站起来的那一瞬间,我的眼睛把一切都看清楚了。不是故意的,是本能。金龙王的血脉赋予了我超越常人的视力,水面的折射和光线的散射都挡不住我的视线。我应该不会害羞的。
魂兽的本能里没有“害羞”这个词。雄性的魂兽看到雌性的魂兽,只有三种反应——打、交配、无视。没有脸红,没有转身,没有耳朵发烫。可是我的教育告诉我,人类不一样。
人类男孩不可以看女孩的身体。哪怕她不是人类,哪怕她的身体刚刚从鲨鱼的形态转变过来,哪怕她此刻的意识里根本没有“羞耻”这个概念。
我还是不能看。我转过身,背对着她。耳朵在发烫,我能感觉到那股热量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耳廓,像被火烤着。我用魂力压制了一下,没压住。
她太笨了。她从池子里爬出来,站在地板上,水从她身上滴下来,在脚下汇成一滩。
她拿着毛巾不知道该先擦哪里,像一只第一次用舌头舔牛奶的猫,舔得到处都是,就是舔不到嘴里。我背对着她,听她擦身体的声音。
毛巾擦过皮肤的声音,水珠滴落的声音,脚趾在地板上摩擦的声音。我等了一会儿,问她“好了吗”。她说“好了”。我转过身。
她把内裤穿在了外面,像超人在内裤外面穿裤子的那种穿法。连衣裙穿反了,花边在后背,拉链在前面。袜子的脚跟穿到了脚背,鞋子左右反了。
我沉默了几息,走过去,帮她把内裤脱下来重新穿好。不是亲手脱,是用魂力控制着布料,让它们自己调整位置。
我的魂力很精准,能在一颗核桃上雕刻出一座宫殿。调整几件衣服的位置,不难。我把连衣裙转过来,拉链拉好。把袜子脱下来重新套好。把鞋子左右互换,鞋带系好。
手指没有碰到她的皮肤。一次都没有。
教她人类的生活知识,比教她化形难多了。化形只需要三次,吃饭需要每天。她用筷子的姿势像握匕首,夹菜的时候全神贯注,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我教她握筷子,手指的位置、用力的程度、夹取的角度。她学了很久,终于能把一块豆腐从盘子里夹到碗里,没有碎。
她看着那块完整的豆腐,表情很认真。“我成功了。”她说。我说“嗯”。她把豆腐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好吃。”她说。那不是豆腐的味道,是成功的味道。
教她认字。我写了一个“人”字,她照着写,写出来的“人”字两腿劈叉,像一个在练瑜伽的人。我写了“大”字,她写的“大”字头重脚轻,像要往前倒。我写了“天”字,她写了“夫”字。
“两横一样长是天,第二横短一点是夫。”我说。她看了看两个字,点了点头。“那我是人,还是夫?”我说“你是人”。她没再问。
我的任务很多。史莱克城的废墟还在冒烟,联邦的科学家们还在破解我从学院带出来的魂导器数据,那些被放出来的魂兽需要安置,那些被战争波及的难民需要抚恤。
每一件事都需要我去处理,每一件事都需要我出面。我每天出门,她待在家里。不是不想跟,是不能跟。她的身体还在适应人类的形态,魂力还不稳定,化形后的虚弱期还没有过去。她留在家里,泡在池子里,等我回来。
我回来的时候,她有时候在池子里,有时候在床上。在池子里的时候,她会从水里浮上来,趴在池子边上,用深蓝色的眼睛看着我。
在床上的时候,她会翻个身,把脸从枕头里露出来,头发乱成一团。我推开门的那个瞬间,她的表情会变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放松。像一只在陌生的环境里一直保持警惕的猫,终于等到了那个可以让它卸下防备的人。
我问她今天做了什么。她说“泡着”。我问她吃了什么。她说“你留的”。我问她有没有不舒服。她说“没有”。三句话,每天一样。我不厌其烦地问,她不厌其烦地答。这种对话没有信息量,但有温度。
好像还不赖。以前我一个人住,屋子里只有我的呼吸声。现在屋子里多了一个人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像潮水涨落。
有时候我半夜醒来,能听到她在隔壁房间翻身的声音,被子摩擦的窸窣声,头发在枕头上滑动的声音。那些声音很小,小到普通人听不到。
但我是金龙王血脉的继承者,我能听到。我听着那些声音,觉得这间屋子不再只是一间屋子了。它像一个巢。一个有人等我回来的巢。
我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也许是习惯,也许是依赖,也许是别的什么。我没有去深究,因为深究了也不会有答案。
我只知道,每天推开那扇门的时候,看到她在池子里或者在床上,看到她的表情从警惕变成放松,我就觉得今天可以结束了。
明天还会来。后天也会。大后天也是。
我关上她房间的门,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中回荡,一下,又一下。走廊很长,灯很亮。
我走得很慢,脑子里在想她今天穿反袜子的样子——脚跟套在脚背上,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她自己不知道。她走了几步才觉得不对劲,低头看了看,然后抬头看我。“穿反了?”她问。
我说“穿反了”。她蹲下来重新穿,这次左右穿对了,但前后又反了。
我没有帮她。不是不想,是觉得她自己学会比我一直帮她更好。她蹲在地上,和一双袜子较劲,折腾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穿好。
她站起来,踩了踩地板,低头看自己的脚。“对了。”她说。她抬起头看我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做到了”的、带着一点点得意的小表情。
我走在走廊里,脑子里全是那个表情。不是笑,但比笑更重。因为笑是可以给任何人的,那个表情只给了我。
我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进去,关上门。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夜风偶尔吹动窗帘的声音。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那道裂缝以前就在那里,我从来没有注意过它。今天注意到了,因为今天没有什么别的东西可以看。闭上眼睛,脑海中还是她化形时的画面。
银蓝色的头发在水中飘散,深蓝色的眼睛看着我。她撑着池子边站起来的那一刻,水珠从她的锁骨滑下去,沿着胸口的弧线一路向下。我看到了一切。不是故意的,是本能。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很凉,能吸走脸上的温度。但耳朵还是热的。
算了。不想了。明天还要教她用洗衣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