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番外·中立
神界的这几年,我学会了一件事——看。不看文书,不看报表,不看那些每天堆在案几上等着我批阅的公文。看人。
看谁和谁走得近,谁和谁保持距离,谁在会议上附和谁,谁在表决时投弃权票。这些东西文书里不会写,报表上不会画,但比那些数据重要一万倍。因为在神界,实力不是一切,站队才是。人间如此,神界亦然。
我花了几年时间,把神界的权力格局摸了个大概。不是刻意去打听,是在日常的、细碎的、不值一提的细节中拼凑出来的。
谁在委员会上发言最多,谁的提案总是被通过,谁的神殿门庭若市,谁的门前车马稀。
八角偶尔会提到其他神殿的八卦,冰帝会在简报里附带一些“无关紧要”的观察,天梦从海边带回来的消息最多——那些神官们在水里玩疯了的时候,嘴上没有把门的。
神界有三派人。第一派,以唐三为首。海神,修罗神,神界委员会最有权势的神王之一。他的派系里都是老牌神祇,史莱克系的传承者,人间飞升的强者。
他们讲规矩,讲资历,讲血脉。戴沐白和朱竹清属于这一派,他们是初代史莱克七怪,是唐三的战友,是神界的元老,他们站在唐三身边不是站队,是本能。
第二派,以毁灭之神为首。生命女神的伴侣,神界委员会的另一极。他的派系里多是神界的原住民,从神界初创就存在的古老神祇,他们看不起人间飞升的“暴发户”,认为神界的规矩应该由神界的人定。
毁灭之神和唐三的斗争持续了很多年,明面上是理念之争,暗地里是权力之争。
人间如此,神界亦然。只不过神界的斗争更体面,不会流血,但会疼。提案被否,资源被砍,晋升被卡——那些不会杀死你,但会让你难受。
第三派,中立观望派。人数最多,力量最弱。他们不站队,不表态,不参与任何斗争。每次委员会投票,他们要么弃权,要么按照“对神界最有利”的原则投票——那个原则本身就是最大的陷阱,因为“对神界最有利”的定义权,从来不在中立派手里。
他们的话语权最低,资源供给最少,只能按照神界的基本规定领取份额,功绩到了才能拿到奖励,一点不多,一点不少。他们是神界的基石,也是神界的空气——不可或缺,无人关注。
我属于第三派。不是选择的,是天然的。唐三不会要我,他在我身上设了那么多考验,把我洗干净又看着我弄脏,他不会把我当成自己人。
毁灭之神也不会要我,我是唐三设计出来的情绪之神,从神位传承到血脉优化,每一步都有唐三的影子。在他们眼里,我是唐三的人,哪怕唐三不要我。
我站在两派的中间,像一条被两岸同时推开的船。不靠左,不靠右,在河道中央漂着。不会沉,但也靠不了岸。
中立派的缺点很明显。话语权低,我说的话在委员会上没有分量,提案不会被优先考虑,意见不会被认真倾听。我坐在情绪之神的位置上,但那把椅子和其他椅子是平等的——平等的意思就是,没有人在乎你说什么。
资源供给少,按照神界的规定,一级神祇的基本配额是固定的。够用,但不宽裕。
清儿修炼需要的资源,母亲养老需要的物资,神殿日常运转的开支,每一笔都要精打细算。若兰有一次跟我提过,偏殿的窗帘该换了,我说再等等。她说已经等了三年了。我说再等等。
功绩奖励需要自己去挣。神界有任务系统,完成一定数量的任务可以获得额外资源。
八角偷偷查过我的任务记录,回来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殿主你做了好多”,我说“嗯”,他说“你比别人多做了将近一倍”,我说“嗯”,他说“为什么”,我说“因为需要”。他没有再问。
如果站队,这一切都会改变。唐三那边会给我更多的资源配额,更好的任务分配,更快的晋升通道。毁灭之神那边也一样,他们会用资源来拉拢每一个可能的中立派。
一颗棋子,总比一颗弃子值钱。我不站队,不是因为我高尚,是因为我不愿意。
我这辈子最大的折磨,来源于唐三。那些死亡与重生的循环,那些被设计好的巧合,那些“你配不上我女儿”的眼神。
他把我洗干净,又看着我弄脏。他在我身上设了封印,让我在最需要触碰的时候只能隔着空气拥抱。他把我母亲扣留在生命花园二十多年,作为最后奖励我的筹码。
我不恨他。不是因为我大度,是因为恨他会让我变成他那样的人。一个为了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人。我不想变成那样。
但我也不会在他手底下做事,那是对自己的折磨。每天看到他,每天对他行礼,每天在委员会上附和他的提案——我做不到。不是不能,是不愿意。我的身体可以被安排,我的心不行。
至于戴沐白和朱竹清来做客,是他们的意思,还是唐三授权的?
我不确定。也许真的是好奇,想看看这个变异的白虎武魂长什么样。也许是想来认亲,毕竟清儿体内流着戴家的血。
也许——是唐三派来打探的。看看我的状态,看看清儿的成长,看看橘子在神界过得怎么样。看看我还有没有可能被拉回去。
我不喜欢这种猜测。但我在神界待了这么多年,学会了一件事——不要低估任何人的善意,也不要高估任何人的纯粹。
戴沐白拍我肩膀的那一刻,那只手的重量是真实的。他看清儿的眼神里,那一点温和也是真实的。但他首先是唐三的战友,其次才是我的先祖。
他的每一次来访,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可能被解读为“唐三的态度”。不是我想这么想,是神界逼我这么想。
认祖归宗?他们愿意给,我还不愿意要呢。小时候在白虎公爵府,我在下人房长大的那些年,没有一个戴家的人来认过我。
他们知道我存在,他们知道我母亲是谁,他们知道我体内流着戴家的血。他们不来认我,因为我没有白虎武魂。一个没有白虎武魂的孩子,不配姓戴。这是我从小就知道的道理,也是戴家几千年来的规矩。
现在清儿有了白虎武魂,他们来了。不是来看我的,是来看她的。不是来认我的,是来认她的。
我不需要。我有母亲,有女儿,有橘子,有魂灵们。我有情绪神殿,有那些永远批不完的文书,有每天早晨八角送来的花花绿绿的报表。我的家在这里,不姓戴。
我现在是中立的,以后也是。不靠唐三,不靠毁灭之神,不靠任何人。
好处是自由,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不需要在委员会上违心地举手,不需要在深夜里回想自己今天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坏处是孤独,没有盟友,没有靠山,遇到事情只能自己扛。神界和人间的战争不一样,神界的斗争更体面,不会流血,但会疼。
提案被否疼,资源被卡疼,晋升无望疼。那种疼不会让你死,但会让你知道——你不属于任何一边。
八角有时候会问我:“殿主,我们为什么不加入一边?那样资源会多很多。”我说:“多出来的资源,需要拿什么换?”八角想了想,说:“不知道。”我说:“我也不知道。但一定很贵。贵到我们付不起。”
天梦也问过我:“老大,你不觉得中立很吃亏吗?”我说:“吃亏总比吃屎强。”天梦沉默了很久,说:“有道理。”
我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资源不够,会影响清儿的修炼,会影响神殿的运转,会影响每一个依赖我们的人。我不是不担心,但我知道——一旦站队,我失去的会比得到的多得多。
我会失去对自己时间的掌控,失去对清儿教育的自主权,失去对神殿事务的决策权。我会变成一颗棋子,被人挪来挪去,没有尊严,没有选择。
那些多出来的资源,买不回我的自由。
在人间的时候,我没有选择。被命运推着走,被唐三设计着走,被大陆意志牵着走。每一步都不是我自己选的。
到了神界,我终于有了一点选择的权利。不多,很少,小到只是“不站队”而已。但这一点点,是我用一辈子换来的。我不会放弃。
至于话语权低,资源供给少,功绩奖励需要加倍努力去挣——这些我都能接受。从小在公爵府的下人房里长大,我从来没有拥有过“多余”的东西。
够用就行。清儿修炼的资源,我会自己去挣,去完成任务,去争取奖励,不需要施舍。母亲养老的物资,我会自己安排,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
我的家,我自己说了算。谁来认亲,谁来拉拢,谁来施压——我都接着。但我的立场不会变。
我不属于唐三,不属于毁灭之神,不属于任何人的派系。我是情绪之神,我是霍雨浩,我是清儿的父亲,是橘子的——不,我不是谁的谁。我只是我。
那些从小在公爵府里用白眼看我的人,那些用“废物”两个字定义我整个童年的人,那些因为我体内没有白虎武魂就不认我的人,他们永远不会想到,有一天我会坐在神界的最高殿堂里,用和他们一模一样的冷漠,对他们说——我不需要你们。
我不需要你们的认可,不需要你们的资源,不需要你们的施舍。我有我的家人,我的魂灵,我的神殿。我靠自己活着。
这就是我的答案。不是愤怒,是平静。一种经历了太多波折之后、终于知道自己是谁的平静。我是霍雨浩。我不姓戴,也不姓唐。我是情绪之神,我中立。